长风看都不看她一眼，将身上的氅衣褪下来，披在妻子身上，语气淡淡道：
“去年圣上大寿，河东许氏献上的红珊瑚为何到了御前就成了废树一棵？”崔焕之思来想去，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还是以大局为重。”
“内宅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下。
一个时辰前，他趁喜宴开场后，独自来书房找阿耶劝说他收手，谁料他劝说未果，反被他呵斥后派人将自己捆了起来。
他心急如焚，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他低沉的怒斥：
“我陇右崔氏世代为大唐镇守西北，历经三任帝王，忠心不二，当年平叛反贼之乱还折损了大半人马。”
“长风亦在那里，他会助你一臂之力。若是再不有所行动，当年河西的萧怀远，就是我此后之下场！”
清河自是明白他的用意。”他柔声道了一句。
崔嗣的局，竟然从去年献寿礼一事就开始布下了。你就是舍不得我受苦。可当今圣上忌惮之心从未有减，不仅亲阉人，远贤臣，还屡次三番敲打制衡我陇右。”崔焕之恨嘴硬恨道，用脚踹了一下凳腿，反而痛得呲牙咧嘴。
喜宴结束，正席开场。
行至长廊过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许泽玉故意微微俯下身，披帛垂下来，洒落在他低伏的面上，随着细微的风一来一回，挠痒痒似的。此景百年难遇，特请诸位与我一道前去观赏天露，观者亦有延年益寿之效。
“谁是你夫君！”
清河“嗯”了一声，望着眼前且喜且怯的崔家新妇，道：
“我信他。
由此，许氏失了圣心，只能与崔氏暗地嫁女为盟。
此时，他咬着牙，猛地一用力，太师椅被他的革靴折断了一条腿，他轰然倒地，侧卧在冰凉的地砖上匍匐前进，任由其上凹凸不平的螭龙纹划破了他缎面绫罗的喜服。而今，为父已在长安被困十年，却依然得不到圣心宽宥。
清河道：
“我与许姑娘一道去救崔焕之，再由许姑娘出面，去劝服她阿耶许天臣，必不会让崔氏如此轻易用上河东三万精兵。漏刻落下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回荡在空旷的楼阁中。
“看什么看，还不快给我松绑？”
语罢，她拉起还在榻上怔忪的许泽玉，娇娇女已全然没了初见时的飞扬蛮横，缕清前因后果后已是花容失色。”
崔焕之颔首，面色凝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沉声道：
“我阿耶，他们现下在何处？
崔焕之不甘心地抿了抿唇，压低声音：
“娘子……泽玉。
她不由自主地低垂螓首，双手绞着垂下来的绢丝披帛，低低道：
“我就是担心他……”她望着清河，杏眼明亮，如盈盈水波，道，“哎，你那夫君也去了，你不担心他么？
但与许泽玉一道，总比与他一起去破崔嗣之局安全些许。”崔焕之形容尴尬不堪，看着她耀武扬威的模样，恨不得当下啐她一口。这棵珊瑚，一路从河东送往长安的路上，经过何处驿站？”
“这天下，何以姓李的夺得，我们姓崔的就夺不得？”
“早知道，就该把你捆得死死的。”
许泽玉心下痛快了些许，心想着清河还在门外把风，催得紧，现下还是不跟他再玩闹了，于是飞快地替他解开了束缚的绳结。”许泽玉敛起垂落的披帛，轻飘飘地迈开小碎步，转身欲走。
“清河跟我说了，你给我绑的本就是活结。”
“你，你胡说！”
长风自知拦不住她。”
“再看结果，若非河东许氏因寿礼之事彻底失势，孤枝难依，朝中无人敢拉拢，你阿耶如何会掏空家底，才能将你嫁给所谓高门崔氏，为你谋个好归宿？”
“你……门都没有。
长风微微侧身，看到背后不知从哪里窜出几十名崔府家仆，手上托着各式果脯果盘，挤入了长廊内。
长风朝向身旁静候的宁远，对他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即亦跟了去。由此，将走在最前头的宦臣和一众宾客与禁军在逼仄的廊下隔绝开来。
“夫君想要脱身，不如求求我？”长风冷冷哼笑一声，“要害你许氏的，本就不是别人，正是崔嗣。”
“多谢。
通过内宅的长廊下，狭小的走道间接踵摩肩，挤满了人。
“万事小心。
崔焕之艰难地抬首仰望。罢了……”许泽玉慢悠悠在书房内游荡了一圈，转而回身，半蹲下来，玉指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颔，道，“夫君若是能叫我一声娘子，我就替你松绑。崔氏此事，与河西无甚关系，依照他的性子，必是无意干涉，只是为了她，才暗自放在心上，多番留意。他娶的妻子，向来不是只开在春日的桃李，而是凛冬里绽放的带刺玫瑰。我没听清……”许泽玉心下窃喜，不动声色了回眸望他，语笑嫣然。”
语罢，崔嗣引着宴席最前头的宦臣张恪起身，步入堂后内宅。
“你！”
一束束绚烂的烟花忽而在头顶炸裂开来，将暗沉的夜空照了个透亮。
此刻他只得忍气吞声，垂着头，用极轻的声音道了一句，“娘，子……”
“夫君唤我什么？
崔焕之脱身，将手臂上的绳索甩开，深呼一口气，一面斥责道：
“你出来做什么？”崔焕之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敛衽向长廊飞奔而去。他看出了她的心思，轻拍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背，低声与她道：
“崔嗣野心，我一直在查探，因不想夫人多虑，所以并未告知于你。河东许氏和陇右崔氏地缘相近，许氏要向长安进献寿礼必得途径陇右地界，崔氏想要对那株珊瑚宝树下手，不可谓毫无机会。”
“现下，就看你的了。
众人听闻此天降异象，交头接耳间，纷纷跟着崔嗣离席走去。
她不由抬起首，望着他的容颜如啄如刻，俊美无俦，然后她踮起脚，在他颊边落下轻轻一吻，道：
”夫君且去，我必会让夫君无后顾之忧。”清河道，“他将一众宦臣和节度使宾客引至树下，必是要借此机会，一网打尽。”
此言一出，不仅许泽玉发起了愣，连清河都听得脊背发凉。将所有朝堂兵家的重担，都独自扛在己身，不让她过问，生恐引她忧思，又复发魇症。
待人到齐，崔嗣立在石榴树下的阴影中，忽然拍了拍掌，高声道了一句：
“来人！”
早已埋伏在院中的几个带刀侍卫将一群宦臣团团围住，为首的一把拎住张恪绯色的衣襟，将他重重扣在树干上。”
“没有我，谁来救你？”
句句振聋发聩。
***
长风回到了喜宴上后，还未饮下一口酒，便听堂前一阵鸣锣敲鼓。”许泽玉白了他一眼，双手抱臂挡在他面前，高傲的下巴微微抬起，道，“没有我，你的事儿可办不成。
崔焕之被绑在一张太师椅上，奋力地想要挣脱越缠越紧的绳结。说来极巧，我崔府院中有棵百年奇树，今夜忽降下甘露，乃天降祥瑞之兆。
相知相许，相依相惜，不外乎如是。
一袭靛蓝色褶边襦裙的女子，肩披鹅黄色绢帛，身姿娉婷地小步走了进来。
“你……”崔焕之狡辩不得，借着外头的灯火瞄到了她腕上捆绑的红痕，背过身拂袖道，“你快回去歇息，兹事体大，由不得你胡闹。何人能做手脚？禁军进退不得，被湍急的人流卡在了长廊尽头，入不了庭院之中，只得远远望着石榴树下窜动的人头。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回味着面颊上她的柔软留下的一抹余温，面庞冷酷依旧，心中却溢着难以藏匿的欢喜。
这五年来，他一直将她护得极好，一点风雨都没让她受。
“哎，哎，别走。”崔焕之回身，望见清河走了过来，对他道，“泽玉虽已将他阿耶劝服了，但是他收兵仍需时间，毕竟那三万精兵本是在崔嗣手里。长风缓步走在最后面，身后就是宦臣此次带来的两列铁甲禁军。
崔嗣举杯对宾客道：
“今日小儿婚宴，幸得诸位赏光前来。
正是被他捆了手安置在卧榻上的许泽玉。崔焕之听得胆寒心惊。”许泽玉颤声道。
书房紧闭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隙，外头幽芒的烛火透了进来。”崔焕之径直掠过她，向书房外走去。”
“泽玉不愧为将门之后，若非她死命拎着他阿耶的部下勇闯军营，此事怕是就此覆水难收。
“你，是你……”他惊道一声，很快别过目光，低下了头。”许泽玉追了出去，不依不饶地围着他转悠。
清河缓缓起身，扶住了长风的臂膀。
许泽玉见状想要跟着。今夜危险，给我好好在房里待着去。他从未令我失望。
***
崔府书房内，鎏金异兽香炉烟气缭绕。崔氏先是将其一举掏空，又尽得好处，河东三万精兵收入囊中。”见她沉默不语，他又道，“夫人不必担心，崔嗣交由我即可。
他的心意，她都理解且爱惜。
“哼！”
“崔嗣此番伎俩，难道还看不透？”
许泽玉见那道挺拔的人影一下子消失在了重重夜色中，不见踪迹，心中本是懊恼，又被她此句哄得，心中如有层层涟漪荡漾开去。
风水轮流转，又是如此狼狈之相，且又被这许氏女看了去。”见她抬袖掩口，眉眼尽是笑意，低睨着在地上爬着的自己，崔焕之气不打一处来。清河拉住了她，说道：
“你若去了，会让他分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