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喉间多了一丝冰凉。我当时就想着……”他故意顿了顿，咧嘴一笑，道：

　　“你若是能对我笑一下，我命都给你。”

　　众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地牢。这是我与陇右崔氏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

　　眼睛适应了这样暗的光线后，他的面庞在她眼中逐渐清晰起来。”

　　她目光泫然，死死盯着男人因绷紧而发颤的脸庞，最后一击，道：

　　“长风，时至今日，你不仅爱错了人，还恨错了人。”

　　她垂眸，逐渐朦胧的余光里，男人的胸膛汹涌起伏，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

　　长风倏然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忽而对身后的亲卫怒喝道：

　　“出去！你要报当年之仇，找陇右崔氏就是大错特错。

　　那一夜, 他屏退了所有人, 支开了独子和亲卫，单独约她一叙。但崔焕之，你确实杀不得……”清河下颚微微扬起，带着不屈与抗争。”

　　“害你失去身份，失去记忆，认贼作父，从此痛苦万分的人，也是我。她发自内心地淡然一笑。”

　　清河低笑一声，眸中淌着一片清光，从容自定：

　　“此局，唯一的变数，就是你，河西少帅萧长风。

　　英朗的下颔线已生青茬。

　　“清河，你别求他。”

　　他昂首，凤眸睥睨，高声朝执剑之人道：

　　“如今，这条命已被他折辱多日，不如让他一剑杀了我求个痛快。我念你对我一片真心，于是，我与那阉人监军做了一个交易。

　　只是这样俊美的面，柔情的眼，不知今后是否还能见到。锋利的眉宇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倦色。可我当年在宫中初次见你，便心生欢喜，誓要娶你。从那一日起，我就是一颗安插在河西军中的棋子。

　　她闭上了眼。”她顿了顿，看到他眼睫一动，目光闪烁了一下，继续道：

　　“另一半，要从十年前说起。

　　如受万箭穿心之痛。

　　清河漫无边际地游走在这片沉闷诡谲的黑暗里, 看不见前路，摸不着来时路，仿佛下一步就要溺死在其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执剑之手垂落下来，他唇角下压，耐着性子，克制着怒意，对她道：

　　“你让开。

　　萧帅此言一出，当年她出宫潜伏河西军中一事，他想必早已看得透彻她的来意。其实，那是我的蓄谋已久。

　　她向着那束光扬起了头，微微眯着眼，挑眉道：

　　“最后，终于让我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此刻，湿漉的雨水将他的轮廓衬得更加英挺分明。此次被迫出关, 萧某自知凶多吉少。河西萧氏，萧怀远在此，世代为大唐镇守西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恍若未闻，顾自接着道：

　　“河西萧氏，在我朝西北拥兵自重，大权在握，圣上忌惮已久。硬挺的下颚微收，瘦削了几许。

　　她已有半月未曾当面见他。”她重重道。她反而垂头幽声笑了笑，款步向牢门走去。”

　　“害你失势坠崖，归根结底，并非回鹘，就是我。圣上皇恩浩荡，萧某若遇不测，还请殿下无论如何，保他无虞。

　　待她再抬首，伟岸男人已飞身上马，一身硬甲，剑指苍天，对全军高喊道：

　　“吾等为大唐边将，蒙受圣恩。

　　她多么希望，他可以就这样挥剑杀了她，终结这场纠缠了她半生的梦魇。”

　　“所以，我步步为营，幼时费尽心机与你相交，不过是为了笼络于我有用的高门贵子，博得一个可以出宫的机会。

　　静了片刻，清河等不到他眉间的那滴雨珠坠落，轻叹一口气，移开了目光。”

　　薄脆的冰面遽然崩裂。”他大手一挥，呵道，“来人，将崔焕之扣押。

　　“长风住手！

　　她眉心直跳，玉白的指尖几欲掐破掌肤，缓缓说道：

　　“你放过他。”

　　其声悲壮，字字泣血。

　　可是，哪怕寒彻入骨，她却觉直抒胸臆，痛快无比，如同心中经年而累的危楼顷刻轰然坍塌，磐石俱碎，此心畅然。

◉ 91、终局（一）【大修】

　　是无尽无垠的暗夜。所以，他将独子托付于她，请她手下留情。”

　　“十年前回鹘兵临城下，河西军入长安救驾，你在宫门遇到逃难出宫的我，你以为是上天的缘分么？

　　她和他已一道坠落了那深不可测的寒潭。

　　长风收剑入鞘，回身大步朝牢门走去，步履沉着而钝重。他的喉咙上下一滚，刻意地嗤笑了一声，偏生低首凑近身旁的女子，在她耳垂间柔声说道：

　　“我少时走马章台，见惯风月。他的鬓边已有霜白之色，清辉斑驳, 身上陈旧的铠甲与手中的佩剑铮铮作响。

　　在她不觉间，两行清泪已在面上阑干。

　　她心中大恸，含泪应下，想要将他扶起，却扑了个空，又重重摔在湿冷的地面，眼前已是空无一人。浓重的眉骨间坠着一滴晶莹的雨珠，一直迟迟不肯落下。无论我如何讨好，你都从未对我笑过。

　　恍惚间, 她又回到了那一年, 萧帅出关的前夜。”

　　“你知道的，因我的母妃身份低微，我自小备受宫人冷落，连女史都可以欺侮于我。各自的面容无法看清，唯有四目相对，湛湛生光。

　　清河目光下移，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柄曾架在崔焕之脖子上的利剑，此刻抵在了她的颈畔。

　　雨似乎停了, 可身上还是湿漉漉的，每一滴残留的雨水都像利刃一样深深渗入体肤, 潮气化为寒凉, 不断刺痛着她麻木的筋脉。他派兵前去围堵萧帅之时，我阻你前去营救，他便留你性命，只作囚禁。当年一切，都是我！

　　男人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看她，面容冷峻，自上而下睨视着她，渊深的目色中映出她微启的嘴唇。此事，公主殿下，可否答应萧某？此去一战，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所幸，她已走出了牢门前的光阵，身陷暗无边际的阴影之中，不会有人察觉，她的泪光，是那么痛。

　　“够了！

　　她启唇，开始说道：

　　“一月前，那个回鹘的雨夜，你质问我当年的真相，那时，我其实只说了一半。”身后的男人突然发声，声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道，“不要再说了。送公主殿下回府。一片晦暗中，细碎的微光从门缝里落下，在她皎白的面靥投下斑驳的阴影。

　　二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立着。牢门“啪”地一声再度紧闭起来，外头的风雨和光线一丝都透不进来。只要群龙无首，便可顺理成章收萧氏兵权，永绝谋逆之患。他微微泛红的眸光像是有水汽凝成了重霜，冷意彻骨，可内里还燃着幽明不定的火焰。”

　　她幽幽回身，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一般：

　　“陇右军是我后来引来凉州守城的，他们对当年此局毫不知情。”清河抬眸，眸光万钧，撼动人心。于是我便一门心思只想出宫，重获自由。”

　　此句说完，她看到他的脸色全然变了，眸中渐起了厉色。”

　　他沉着脸，似是已然腻烦，侧首朝身后的亲卫令道：

　　“送她回去！”

　　崔焕之大笑着，又被拖回了最尽头处的刑室，狂妄无比的笑声回荡在幽深的地牢长廊，一会儿便消散在了雨声中，随之响起的，是清脆的镣铐相撞之声。

　　笑容温柔又残酷。你不可杀他。

　　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中年男人高大却寥落的身影。岂知回鹘大军折返，再攻峒关，你杖杀监军后，仍是领兵出关抗敌，最后葬身望断崖，陷入敌手整整五年。萧帅……”

　　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下他，保下河西萧氏最后一人。窒息之感充盈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凝滞在此刻。”

　　清河错开几个犹豫着向她逼近的亲卫，走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颤声道：

　　“是我。当年之事，根本不是他，不是陇右军。

　　清河快步追上离去的男人，抬手抓住了他湿凉的腕袖，紧紧扣住。

　　此次出关，他似是对自己的命运早有预料一般。他目色哀戚, 唇角微微抽动：

　　“我知公主殿下所负甚多, 萧某, 从未怪过殿下……”他的声音沉厚，举目望向辽远无垠的天际，最后道，“只不过，仍有一事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回身望向她，

　　“长风是个死心眼的孩子。于是，五年前，回鹘来战之时，朝中特派宦官前往峒关监军，密谋在其主帅归来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然而，他虽已知她所行之事，却从无谄媚或轻慢，始终不卑不亢，以礼相待。

　　清河立着，凝望他许久。”

　　彼时的她猛地一惊，身形微颤，耳边周遭似有轰鸣声不绝。

　　清河泣不成声，嘶哑大喊着：

　　“萧帅！

　　那双粗糙的大手皱纹与青筋密布，正轻抚着手中的宝剑, 寒光凛冽中，她听到他低不可闻的叹息声：

　　“清河公主殿下……”他放下剑, 对她缓缓屈膝下跪，神色平静道, “圣上派遣宦官监军前来, 又下发十道圣旨要求河西出兵回鹘，萧某不敢不从。”

　　“自由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所以，从始至终，害你痛失你父帅的，不是别人，是我。

　　她像是周身流淌在冰水之中，下坠潭底，越沉越深，无法逃逸。”

　　话音未落，颈上刀刃猛地一偏，已将皮肉割出一道细长的口子。”崔焕之低睨了一眼架在颈侧的利刃正不断来回，只差分毫就可刺入他咽喉。

　　此间静得落针可闻，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如此急促，如若擂鼓。”

　　萧帅明明正值盛年，曾是大唐西北之境战无不胜的铁血之将, 此刻却陡然显得有几分老态龙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