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西萧氏,收复甘凉十一州,居功至伟,万世颂念。
含元殿前的烛火晃动了一下,案前倏然一暗。
遥遥宫阙千重,金枝盼,憾事此生身负。”
一直,一直守着你。
他的手心,躺着一个半掌大小的绣囊。”
在寥寥数语之下,一行蝇头小楷镌刻着苏武的诗作,为这旷世名篇作注脚: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史官照着皇帝的意思一字一句写道:
“清河昭公主,年二十五,河西主帅,归义侯萧长风正妻,长祐元年病薨于长安。同僚们纷纷来向二人贺喜,眉目间满是艳羡。
风荷觉得无甚所谓,反正她和公主一样,一辈子待在这困人的囚牢里,回不去凉州了。
……
公主睡在了早就备好的棺椁中,乌发如缎,雪肤花貌,一如往昔。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雨青色的纹路已有些褪色,泛着灰白,锦囊边缘沾了几滴陈年的血迹。上甚感念之,赐谥‘昭’,允其归葬于凉州,入河西萧氏祖坟,与其夫合葬。眼皮乖顺地缓缓闭阖起来,呼出的气息越来越弱。快传太医!
风荷一脸茫然,被喜极而泣的小梁子牵着手。但,公主生前喜静,不想到了地下还吵吵嚷嚷。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她似是信了,应了一声,长舒了一口气。你睡吧。皇帝抿紧了唇,努力勾起唇角,笑着慰她道:
“兴许,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他了。
素白的袖边摇摇欲坠,最后从一片金黄镶绣中垂落下来,融进了茫茫的风雪中。
倒是小梁子急坏了,在含元殿前跪了数个时辰,陈情言表,求赐对食。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雪停了。
风荷眼角含泪,应了下来。
倏忽间、离离青冢,将军枯骨。
疾步走在最前面的皇帝陡然停下了脚步,在雪中身形凝滞,止步不前。
“真的。”
语罢,凝燕姑姑以头抢地,小梁子也在一旁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皇帝许是看得有些不耐烦,摆摆手,允了。
大唐最后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胜后,那个白袍将军披坚执锐,肩甲浸赤,倒地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也是这一枚小小的绣囊。你若是累了,不要撑着,先睡吧。
跟在后面的众人终于察觉,俄而纷纷双膝跪地,稽首大拜,哭腔呜咽之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此起彼伏。
公主静静躺在皇帝的怀里,低声喃喃:
“焕之,我累了,我等不了了。
只是,她的身形比多年前量身定做的灵柩瘦小了整整一圈。我守着你。
白袍烈,剑指天山,封狼居胥。皇帝抬眸,收回了思绪,召来了内侍和史官,令道:
“朕,依她所愿。
凝燕姑姑去时,手里握着一枚精致的鸾凤金钗。
不知怎地,手指松开,双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她要掉下来的时候,皇帝接住了她,再次将她横抱起来,飞身往回赶。”
“送清河公主出宫,归凉州,与河西归义侯合葬。
绣囊里面,是两段用红绳系在一起的断发。”
“真的么?
恍惚间,他仿佛能看到,在同一片皎洁的雪月下。
含元殿内灯火通明,香炉生烟。君无戏言。”她眉心蹙了蹙,唇语道:
“他会怪我么?只因,她想替公主看好这块地方。”
皇帝不敢看她,下颚扬起,头颅高高昂着,凤眸湿红,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落下。这一回,是为夫食言了。
闭眼前,他低声道了一句:
“清河吾妻,对不起。她滞重的眼帘微阖,只剩一道强撑着的缝隙,看不到皇帝空荡荡的凤眸中,正大滴大滴落着泪。”公主的唇瓣颤动着,声音已轻不可闻。
将军迟滞地用手中的断剑割去一缕鬓发,与绣囊中女子的断发绑在一起,系上红绳的时候,满是鲜血的手指颤抖不已。凝燕去前,手把手教她做事,她也一板一眼地学。
他淡淡下了旨意,要福寿宫里所有侍奉过公主的人一并陪葬,去地下继续伺候她。他的语调仍是温和如水,道:
“清河,他不会来了。
皇帝埋头在案牍的奏章山前,却没有在批阅奏章。
后人又以《凤凰台上忆吹箫》和之:
峒关北望,狼烟浩荡,群雄百世逐鹿。
封棺后,满灵堂的人都能感到他的戾气。
飘落的雪花渐渐覆满他浓长的睫毛,眼帘一开一阖,深情地凝望着手中的绣囊。”
万籁阒寂,梦回千里。
故人皆已不在,她还心念着,万一,公主等的那个人还回来呢。
……
入夜了。
可凝燕姑姑却说,这是另一位宴海公主留下来的,她想一并放在她的灵柩里,陪着她往生。艳羡她相貌平平,却攀上了御前最是得宠的掌印,还是圣上赐下的体面婚事。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见她艰难地摇了摇头,精心描画的眉皱得紧紧的,仿佛仍是那个倔强不屈的李清河。”耳边传来皇帝的怒吼声,众人吓得忙作一团。
沙场鼙鼓撼地,惊鸿来,怒马射虏。
之后,她还升任成了福寿宫的掌事姑姑。
“太医!
封棺前,皇帝不动声色地看了很久。风荷认得,是清河公主的遗物,只是她很久不戴了。
直到凝燕姑姑过去,跪伏在地,高声道:
“我自愿陪葬。天恩浩荡,还请圣上收回成命,宽宥福寿宫十余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