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次华阳随军,少帝拨了两个太医给姐姐,一个擅长诊治女子隐疾,一个擅长治疗外伤,防的就是姐姐在战场受伤。
更何况,这次金吾前卫那人在短短一夜就铺好了后路,凌汝成真的揭发对方, 只会连累陈廷鉴。
两个负责抬木板架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驸马爷抬到床上,还没喘口气,就听长公主问:“驸马伤在何处?
凌汝成就见陈敬宗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额头上贴着一块儿叠成长条的湿巾子。
他左肩膀的断箭还在,虽然暂且没有性命之忧,可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如果陈敬宗在白河岭真的遇到危险,大兴左卫肯定会放狼烟的。
华阳叫吴润、朝云、朝月都退下。
华阳当然知道,这场平叛死了很多士兵,知道每个士兵身上大概都有这样的伤口,比陈敬宗伤得更严重的比比皆是,更有数不清的将士们当场毙命。
宋太医心情复杂地瞥了一眼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三主仆。
作为一个主帅,他明知金吾前卫有通敌的嫌疑,却碍于朝局无法追查到底, 无法还那些枉死的将士们一个公道,凌汝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陈敬宗出征这么久,次次又冲在最前面,怎么可能没有受过一点伤?
她尚且能忍住不发出声音,朝云、朝月都开始哽咽了。”
自始至终,凌汝成都没有说出他具体怀疑金吾前卫的哪个人,足见他一点都不想过多地卷入其中。
至于华阳那里,根本没有铁证,他能跟她指认戚瑾什么?
山外就是朝廷大营,凌汝成进山时,留了四万兵马在此驻守。
他怕华阳将梦里他与大兴左卫的死因归结于她,他怕华阳将金吾前卫四千七百士兵的死揽到自己身上。
凌汝成吃了一惊, 忙去陈敬宗的营帐探望。
一直到昨夜,凌帅派了一个脚程最快的斥候来报,说豫王与叛军已降。”
其他关心陈敬宗的将士们都松了口气。
很快,周吉、富贵领着两个小兵退了出来。”
这一嗓子,惊得华阳双腿发软,虽然她还没看见躺在木板架上的陈敬宗,却已经想象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他。
即便华阳相信戚瑾喜欢她,喜欢到连朝廷都可以背叛,喜欢到要借叛军的手杀了她的驸马与整个大兴左卫,后来为了洗脱嫌弃,戚瑾连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金吾前卫的五千士兵都可以利用,都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枉死在叛军手下,陈敬宗也不愿意她知晓此事。
她已经没了父皇,陈敬宗不能再让她在亲娘那里伤了心。
华阳只来得及瞥见陈敬宗嘴角的血。
其中,抬着左边那架的两个士兵看到她,加快脚步跑了过来,为首的士兵哭嚎道:“长公主,驸马爷受了伤,昏迷过去了!
用过早饭,大军拔营出发。
他是少帝派来照顾长公主的没错,但宋太医这几个月可没有在军营里吃白饭,每次交战过后都会新添大量伤兵,宋太医帮着军医分担了一部分伤兵,跟那些断胳膊断腿的伤势比,驸马身上这些简直是毛毛雨。
早上听闻陈敬宗病了,他就猜到了陈敬宗的打算,也只有这种厚颜无耻之人,才会用这种后宅手段抢走她所有的注意力。
可她只有机会看见了陈敬宗的伤。
第120章
陈敬宗走后, 凌汝成这一晚都没睡好。
眼下凌汝成能做的, 就是给牺牲的将士们论功行赏, 让朝廷抚恤他们的家人, 包括斥候王三,他与陈敬宗、陈廷鉴都会记住他的功劳, 会暗中照拂他的家小。
她是公主,足够骄傲,却也有着其他皇亲国戚少见的心软。
宋太医要先脱掉陈敬宗身上的衣袍,查看他身上的刀伤。
昨日上午,山中狼烟起,华阳询问周吉,得知那里不是白河岭的方向。”
“郭继先那边,他不可能知道是谁暗中给他们递的消息,而且你抓住的叛将以及其他叛军的口供都是那晚郭继先、景王抓到了一个斥候,就算郭继先临时改口,也只会被当成诬陷攀咬。
然后,就是隐隐可闻的冲天厮杀。
大兴左卫的人赶紧准备一抬木板架,由两个身强体壮的士兵抬着他们的指挥使、驸马爷出了山。
翌日早上, 凌汝成刚刚睡醒,就听守卫来报,说驸马病了, 卧床不起。金吾前卫还活着三百多人,那三百多人都有嫌疑,并非只有戚瑾。
陈敬宗还昏迷着。
今日,她与留守的将士们一起等待大军凯旋,当山里出现随风飘扬的展展旌旗,感受着身后将士们的雀跃欢呼,华阳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吴润更冷静,一手扶住公主,一边吩咐那两个士兵:“先抬驸马回营!
前日清晨陈敬宗进的山,从那一刻起,华阳的心就没有一刻安稳过,关乎陈敬宗的生死,哪怕他承诺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除非陈敬宗真的全须全尾地出现在她面前,华阳都不敢告诉自己,说陈敬宗的死劫已破。
只是他都这把年纪了, 他身后亦有子女孙儿,他不能轻举妄动,卷入权臣与外戚的明争暗斗中。
三人识趣地告退。
自古以来,出嫁的女儿便是左右为难。
宋太医甚至都想不明白,之前驸马爷看起来铁塔一样,怎么就为这点伤病倒了。
陈敬宗这边人还挺多, 有其他指挥使, 有军医, 也有大兴左卫的将士们。
大军已经凯旋,又有什么比陈敬宗更要紧的?
此外,陈敬宗更怕华阳因为太相信他,而去找戚瑾对峙,亦或是去戚太后那里告状,哪怕华阳只是委婉地暗示戚太后或少帝疏远戚瑾,这等无法解释原因的怪异举动,也会引起戚太后的疑心。
华阳当然也还在这里。
戚太后当初嫁女儿是为了拉拢陈家,一旦华阳为了陈家而反过来防备母族,戚太后会怀疑女儿中了陈家的蛊惑,傻傻地将胳膊肘往外拐。
这几个月,她与陈敬宗不说天天见面,每隔几日总能坐在一起说说话,可每次她问陈敬宗有没有受伤,他都一副天王老子也伤不到的厉害样,华阳又不可能叫他脱了衣裳给她查验,就真的以为他只是晒黑了奔波瘦了,并没有吃什么苦头。
华阳远远地朝凌汝成点点头,便带着吴润去追陈敬宗,周吉刚刚亲自去接宋太医了。
戚瑾就不信了,陈敬宗能霸占华阳一刻两刻,当华阳发现陈敬宗根本没有大碍,又听说他肩膀中箭,华阳能不来看他。
是狐狸总会露出马脚, 他提醒陈廷鉴暗中提防,就不怕将来陈廷鉴揪不出那人。”
华阳怕泄露自己的情绪,只摇摇头,叫吴润提把椅子来,她就坐在床头的位置,看着宋太医为陈敬宗褪去衣裳。
于公于私, 凌汝成都只能像他嘱咐陈敬宗做的那般, 忍。
凌汝成心中叹息,陈敬宗年纪轻轻的,岂会因为一点皮外伤倒下,肯定是昨晚心事重重没有睡好,才被山中的寒气侵体。”
“四郎,为了维持大局稳定,我们只能先忍一忍。赶紧传宋太医!
腹诽归腹诽,宋太医是万万不会表现出来的,只一边替驸马爷清理伤口,一边叫长公主不用担心。
吴润劝说华阳:“不如您先回避,等驸马包扎好了再来?
那斥候还单独对她转达了陈敬宗的口信,说他平安无恙。”
长公主乃是仙女下凡的人物,二人不敢直视,跪在地上,一前一后地禀报道:“我们昨日在白河岭遇到叛军埋伏,驸马浴血奋战,身中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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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宗的营帐内。
她面白如纸,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陈敬宗床边的。
“本来今早驸马就病倒了,可他不肯叫我们抬着,不肯让将士们看轻,非要穿上铠甲昂首挺胸地自己走出来,结果透支了体力,出山前昏迷了过去。”
华阳看着陈敬宗苍白又沾染了灰尘与汗水的脸,视线渐渐模糊。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
当衣袍褪去,露出他伤痕累累的肩膀与胸腹,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是昨日新添的,最深的一处刀伤伤口的肉都翻卷着,华阳立即拿起吴润早就递过来的帕子,掩面侧过头去。
凌汝成之后,有士兵们抬着两个木板架。
周吉将宋太医带来了,朝云、朝月、富贵也端了三大盆清水来。”
“脱离险境后,我等看到狼烟赶去围剿叛军主力,驸马英勇,亲自擒拿了叛军主帅郭继先,但驸马与其交手时也受伤不轻。
另一抬木板架上,戚瑾面无表情地躺着。
奈何形势如此,只能叫年轻人委屈一下了。
他身上穿着盔甲,盔甲上全是尚未来得及清洗的血污,盔甲虽然能够起到一些防御的作用,却也不是真的刀枪不入,陈敬宗的这件盔甲便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确定陈敬宗还活着,华阳夜里总算能睡着了。”
华阳只听到了“浴血奋战”、“身中数刀”。
可她不必自责,这一切根本与她无关,全是戚瑾一人狼子野心。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凌汝成,因山中不便骑马,此次进山的大军皆是步行。
凌汝成一来,围在床前的众人赶紧为他让出一个位置。
陈敬宗坚持自己走,直到晌午时分,大军马上要跨出五朵山了,陈敬宗才终于体力不济,昏迷了过去。
军医刚替陈敬宗号完脉,对凌汝成道:“主帅不必担心,驸马是受寒之症,再加上身上有些皮外伤,一时才发热无力,修养几日便可。
除了清理伤口,宋太医顺便替驸马爷把全身的血污汗污都擦拭了一遍,涂上药,再次向长公主保证驸马爷没有大碍,宋太医才退下。
陈敬宗能够理解。
大兴左卫的两人马不停蹄地抬着驸马爷从长公主身边跑了过去。
就算他知道是戚瑾又如何,他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非要把那一点根本不能定戚瑾罪的证据拿出来,戚瑾照样可以反过来诬陷凌汝成与老头子串通,联手谋害戚太后的娘家。
此事只能到此,他只能等着戚瑾下次出手,再人赃并获。
娇生惯养二十一年连被蚊子叮咬都要赶紧涂药的金枝玉叶,突然亲眼目睹自己的枕边人伤成这样,叫她如何承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