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贼心不死

第16/71章

但在下岗工人要么骑自行车去厂区外转圈、要么就洒纸钱、点鞭炮、烧纸人的时候,杨嘉北父母还是辞了这份工作,白手起家,另觅出路。

  宋茉读高中时,杨嘉北都已经上警校了。宋茉莉的妈妈跳健美操时将地板跺出咚咚咚的声响,搁以前,邻居早就上来投诉八百回了,但杨嘉北家始终没人上来,而是宽和地包容着邻居的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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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绥化(一)

  说是十几年,一点儿也没差。

  大抵因他母亲是俄罗斯族的人,才给了他一副好似混血的相貌。”

  宋茉说:“麻烦你了。在东北,很少有家暴女性的事情,毕竟,要是敢对老婆动手,这个男人的名声就算是败坏到极点了,将来朋友喝酒组局,都不会捎带着他。

  这次连遣散费都少得可怜。

  宋茉原名宋茉莉,从小在工厂里的家属楼里长大。她们一家依旧住在家属院中,只是常听人说,说杨嘉北父亲开的餐饮店发了大财,感慨他当年辞职这一举动原来并不是脑子不好使。

  杨嘉北说:“名字。”

  杨嘉北不说话,闷头走出好几步,才开口。

  已经很久无人这样称呼她。在宋茉莉的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母亲开着电视,穿着时髦的健身裤,跟着电视上的音乐跳健美操,而宋茉则在一旁默默地、一笔一画地写老师留下的作业。

  她转身,看着杨嘉北。

  不是没有人开他们俩的玩笑,大家都知道俩人迟早一块儿。

  其实宋茉一直逃避着故乡,正如逃避着他。

  还是遇见杨嘉北。

  之所以说大,是因为杨嘉北个子蹭蹭蹭地长起来。

  宋茉那天系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哭湿了半截,冷风一吹,冻得邦邦硬。

  宋茉揣着电量可怜的手机,裹紧羊绒大衣,刚走出警察局,又是一阵滚刀子的冷风,她打了个喷嚏,下一刻,男人的羽绒服就将她兜头罩住。

  不,连陌生人也不是。”

  宋茉还在客气:“麻烦你了。

  并不难闻,没有任何烟酒味道,干干净净的皂香。宋茉眼看着手机电艰难地蠕动到绿色区域,她不能在这里久留,客气地道谢,往外走。工厂是变压器厂,她父亲是浸漆组的,母亲在销售科的,年轻时候是厂花,单位红旗手,人靓歌喉甜。因地理环境的优势,北方人大多个子高,鼻子高,杨嘉北特殊,他妈妈是俄罗斯族的,姥姥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夏天时候,杨嘉北背着玩累了的宋茉走,宋茉半睁着眼,在太阳下,看到他脖子上的小汗毛也是淡淡的褐色。

  杨嘉北正和同事交接班,没看她。

  宋茉也就有了现在170的个子。

  实事求是地说,宋茉家庭状况一般,和这里所有的即将下岗和已经下岗的工人家庭一模一样,虽然还没到穷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但买件新衣也是得节衣缩食。

  杨嘉北父母也是厂里的人,就住在宋茉家楼下。

  突然开坑。”

  杨嘉北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问:“行李怎么丢的?出租车司机将行李放在另一个区的警察局,随时可以去取。

  她看着杨嘉北穿着严实的警察制服,看着他干净的纽扣,一丝不苟的衬衫。

  宋茉说:“没有,就是宋茉。

  宋茉的父母都不在下岗职工的名单中,杨嘉北父母也不在,他们是销售科,裁员最少。”

  宋茉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不是什么大事,杨嘉北听完,给出租车公司那边打了个电话,不到半小时,就找到行李下落。”

  宋茉说:“宋茉。

  杨嘉北说:“我有车,送你过去。空气中有一种沉静的、铁锈般的味道缓慢流淌,宋茉掀开一页书,听到不远处传来火车哐叽哐叽的声音,徐徐而从容地越过轨道,像一位年迈的沉默老人。关于这点,宋茉还有点发言权。她爸不着调,天天忙,杨嘉北见不得宋茉饿肚子或者天天吃包子吃冷饭,就将她带回自己家吃饭,妈妈给他买的营养品,也得先给妹妹分一半……时间久了,杨嘉北的母亲就当养了俩孩子,俩人一人一份,一块吃,一块儿学习,一块儿看书。

  等火车声逐渐消弭的时候,宋茉的母亲也离家出走了。杨嘉北压抑又狂热地咬着她的唇,一边压着声音哄着小茉莉别哭小茉莉乖乖,一边又要撑爆般继续。看外面种了一排的树,听说叫法国梧桐,一棵一棵地移植过来,栽进这肥沃又寂寥的土地中。

  杨嘉北已经站起来,屈起手指,手指关节压在桌子上,他还是面无表情,指指桌上的插座:“你可以来这里充。那是个冬天,杨嘉北气喘吁吁地骑着自行车赶过来,他已经读中学了,逃课出来见她,默不作声,推着车子走,跟在宋茉后面,陪着她走到天黑透,又骑自行车,载着她,载她回家。

  那天晚上,父亲在家里喝闷酒,喝完就哭。这点基因到了杨嘉北这里,就成了褐色的卷发,褐色眼睛,大高个。什么禁止早恋啊什么……都不存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杨嘉北又是品学兼优,年年拿奖,家里的荣誉证书堆了一堆;宋茉的成绩也不差,个子高皮肤白,性格也沉静。那时候都流行工厂转型,一部分工人被裁,下岗,另一部分则是拿了买断工龄的钱,再重新竞聘,成为合同工。”

  ——宋茉莉。

  可她还是回来了。杨嘉北想将自己的围巾给她,她不肯接,因那围巾是妈妈亲手织的,拆了妈妈最喜欢的一件红毛衣,一部分给她打了围巾,另一部分团成线团放箩筐里。型号不同,他又去找苹果的充电线。

  将重新找到的充电线递给宋茉时,他重新坐回位子,终于说话了。

  宋茉读小学的时候,杨嘉北也搬家了,搬到更漂亮更别致的小区中去。

  她今天第一次戴。

  警察局中,早已是成熟男性的杨嘉北低头写着东西,他一身警服,垂眼时,睫毛还是浓长,鼻子高挺、眼睛有点淡淡褐色,长相硬朗英气,虽有薄唇,却并不显轻浮,或许是职业和性格所致,桃花眼和薄唇这种风流特质,在他脸上也只显正派、严肃。

  但反过来是常事。

  反倒是留在厂子里的人,工资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终撑不下去,转型失败的工厂还是倒闭了。从双双下岗后,宋茉的父母脾气都变坏了,他们吵架次数越来越多,指责彼此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照顾你十几年了,不差这一回。倒是他,顶着寒风骑回去,一双手冻得发紫,手指头肿了一圈。周围所有人,包括杨嘉北的家长、宋茉的父亲都默认这俩孩子以后能处对象。等宋茉考试完回家,妈妈走了。”

  她将数据线插到手机上,试了两次才成功,举着插头四下寻找电源插座,刚扫了两眼,就听人敲敲桌子。宋茉不哭,她自己沿着越来越安静的家属楼转,转了几圈,又去大路上,一棵一棵地数那些茁壮的法国梧桐,一棵一棵地走过去。

  这种宽容和胸襟不仅仅体现在这里,98年的时候,厂子效益不好,开始大批量裁员。

  啥都没留下。

  宋茉一直留着那半个红线团,后来她向奶奶学会织围巾,用剩下的大线团,给杨嘉北织了一个大大的围巾。

  杨嘉北最后还是将自己的围巾和手套都给了她,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儿也没有冻着。

  俩人性格天差地别,在宋茉眼中,杨嘉北就像这里被漫长时间冰雪所覆盖的土地,他的人生也好似这里土地长出的植物般直溜溜往上、不蔓不枝,坚硬、务实。

  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未发一言,好似她是个陌生人。

  双方父母偶尔一块儿喝酒,彼此心照不宣。

  恍然间,她好似又回到高考后的那个闷热暑假,密闭空间沉闷压抑,她大口呼吸。

  也有人说,是因为杨嘉北家庭条件好,营养充足,才能长这么猛。

  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早晨上学前,宋茉的母亲还面色如常地给她煎鸡蛋,让她好好考试。

  宋茉莉微怔。”

  杨嘉北抬头,捏着笔,盯着宋茉:“我怎么记得你叫宋茉莉?

  这些变动并没有影响到宋茉和杨嘉北的感情,和以前一样,有什么好吃的,杨嘉北骑着一自行车过来找她,自己没得吃,也得先让“茉莉妹妹”吃一口。警校严格,假期也不多,他每次一放假,还是先去看宋茉,看她成绩,给她薄弱科目补课,一道一道地讲过去。

  宋茉的母亲在家中暴打她父亲时,宋茉就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他好像并不认识宋茉了,眼神漠然,下意识伸手去拿手机充电器,摸到手,又盯着宋茉的手机看了看。

  杨嘉北对陌生的、需要求助的群众,也时常是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嗷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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