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这是要换女装？时而在榻前捻着胸前一缕长发，时而又在博古架边慢慢踱着步子。”
客商退下后，辰霜回到厢房内室，坐立不安。”
辰霜语罢，回身打开一方楠木箱，从中取出几条压在最底下的轻纱襦裙。
一身云纹胡袍的客商风尘仆仆，速速掠过那几只趴着不动低眼看人的野狗, 匆匆向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府邸走去。
明明是句句真心，却被她误解至此，甚至不惜为此在新婚之夜对他痛下杀手。那马商为何不卖了?其后，一排瘦皮骆驼上装满江南的绢丝团茶, 官窑流落民间的瓷器，还有外邦的兽皮香料。”香芝端了一盏茶进来，面露忧色。
就算那誓言应验，他枉死了又如何？她覆手在背，又蹙眉问道：
“那你可有探得，那些马商为何又突然不肯卖了？”
客商答曰：
“马商这几日应还在甘州。”
“就怕此时，有大敌来犯。主子难道要亲去？
俄而，她望向天穹下的巍巍城墙，目露忧色，道：
“回鹘近月来多番限制胡马进入中原。回鹘本身就产马为生计易物换物，何以不足？”
客商沉思了片刻后，摇头道：
“自回鹘可敦仙去以后，榷市已停，各州大商与官吏垄断了胡汉交易。
他的心被如此践踏，怎须再理会那虚无缥缈的誓言。
客商按惯例垂首退居珠帘外几步，低声汇报后, 忽闻“咯噔”一声。她问道：
“那些马商，现在可尚在甘州？这一批胡马本就是用来补骑兵之需，极其宝贵，必须到手。万箭穿心，百战而死，那又如何？
“主子踝间的伤疤，一连数月了，怎么还不见好？”
“竟只得了十匹……”女子从桌案起身，拨开帘幕，行至厅中，皎白如月的面容在日光的阴翳中显得晦暗不定。我们已竭尽全力想尽了办法，好说歹说，价也加了，那些胆小的胡商就是分毫不让。现下，连你们普通客商的马都要截下。
府中清幽，中庭有一方浅池, 养着荷叶田田, 这一抹荡漾的翠色在暗灰的飞瓦檐棚中显得甚是清新脱俗。背信弃义之人，又岂止他一个？夏日军中马匹受暑气影响，病弱良多，恐误我军骑兵势力。
辰霜接过茶盏，闷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明澈的眸子，叹气道：
“不瞒你说，我心忧已久。”
辰霜任她撩起衣物在自己身上比这比那，最后挑了一身月白色镶金边的齐胸绫罗襦裙，替她更衣换上。”
“如此招兵买马，外加掐断我们凉州的军马之供，其中必有蹊跷……”
女子秀丽的眉眼紧锁起来，心下已涌上了一个猜测。那马商碍于官威，实在不敢再卖马给我们……”
女子闻言一怔，勾起纤巧的食指抵在下颚，似在沉吟。黑市易马之价，动辄十倍二十倍，层层剥利，流入富商和污吏手中。主子，这可如何是好？
行至正厅内，重重帘帷之后, 静坐着一位素白衣裳的女子, 正在案前的宣纸上专注地书写着什么。
暑气灼烈, 连城墙脚底下几只野狗也热得恹恹的，没了往日吠人的劲儿。
缘领襟扣纹着细描菡萏，腰间繁复的褶裥被一条石榴红的的绢带束着，隐隐勾出袅袅纤腰。
辰霜淡淡道：
“我向来以男装示人，恐被那些马商认出。”
“听说，是被回鹘兵截胡了。”
香芝替她拢了拢垂在纤背的三千青丝，笑道：
“主子冰肌玉骨，花容月貌，就该多穿裙装。换一身从未穿过的不大起眼的女装装束，掩人耳目，或能成事。”
客商细思之后，点头应道：
“或有一线机会。如此复杂的女装，哪比得上胡服轻便，若是无人相帮要她自己动手，是横竖穿不起来的。如此高大骠马乃是稀缺之物。近日军费紧张，朝廷对陇右崔氏颇有忌惮，拨款迟迟未下。”
“若我等化为散客，分几次前去购马，每次只买数匹马，装作贵族玩乐之用，可会消减他们的疑心？”
故地
凉州城已入夏。
叱炎未有一刻迟疑，朗声道：
“儿臣，势必要为父汗，夺取凉州，血洗全城！
念及此处，叱炎心中冰寒，不由冷哼一声。
夏日清风偶有徐来, 珠帘轻摇, 幽影婆娑间, 勾勒出幕后女子静美无双的容色。
素净的庭院之中，举头朝西, 可望见塞外高阔的天际线下, 凉州城百年的黄土城墙轮廓，向东, 则是河西都督府中亭台宫阙的一角飞檐。”她伸手正想去探看，却见那雪白的脚踝向后一撤，掩在了层层纱裙之中。清脆的驼铃声响过, 一行中原客商从城门下疾行而过, 几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行在前头，因不耐热而打着响鼻。
“主子，您真要亲去甘州吗？眼下只求得十匹，其余四十匹，那胡人马商如何都不肯按期交货。除非以极高的价钱从黑市求购，否则，难矣！”女子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一切当以粮草军需为先，战马之事，再徐徐图之。”香芝目露喜色，凑上前为她挑选了起来。”
“不可。
她敛神对香芝道：
“凝燕前几日中了暑气，最近可好些了罢。
他想起他曾在婚前为她所立下的毒誓：
他有生之年若取凉州，必当亡于穷兵之下枉死。”
女子唇边笑意浅浅，目中似有熠熠辉光，道：
“如此，我便亲自去会一会他们。
香芝俯身替她掖下脚底裙裾之时，忽然“咦”了一声。女子已停下笔, 搁于砚台边, 倏地抬头，问道：
“什么？
辰霜一惊，低下眸去，手一松将提起的裙裾垂落曳地，掩住了脚踝，即刻抽身走远了几步。”
女子神色不怒自威，客商有些忐忑，犹疑道：
“是。
她既如此在意凉州和那个人……那么凉州和她，他必要全部夺回来，狠狠地，逐一□□，以解心头之恨。
她沉声道：
“依你之见，可否从其他胡商处再购得这等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