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屏风后,作跑堂打扮的梦石满头热汗,这里间好多桶的水都是他一趟一趟搬上来的,只为此时趁着倒水声,与折竹说上一番话。
“她在经卷中夹了一封信,是给我的,我已经……看过了。
最后的水声消失的瞬间,热雾漂浮缭绕,少年的嗓音很轻很轻:
“玉京,我一定会去。
明明她生来是做不了选择的人,却还愿为他争取选择的机会。
他如今三十一岁,而当今淳圣帝登基也正好三十一年,三十一年前,淳圣帝也曾在南州,也曾去过缘觉观。
“她让我与你说,从南州到蜀青的短短几月,已比过她此生数年,”倾泻的水声中,梦石压低的嗓音有些泛干,“她说,那些就足够了,你有你要走的路,她也有她要面对的事,往后,便不再见了。”
——
平安镇上。
是厚厚的一沓宣纸,上面写满了那个姑娘娟秀的字痕,点滴殷红的血液沾染其上,触目惊心。
“那日雨大,掩去太多声息,凌霄卫带的人足有数百,”梦石再提起一桶水来往浴桶里倒,他说着看向那少年,“簌簌她不愿你的人都折损在那儿,也不愿我不得自由,她……拿着匕首以死相逼,要我们把她丢下。
姜缨带着梦石一路追赶至平安镇,却也始终不敢跟得太紧。
第一看着他的背影,慢饮一口酒。”
折竹在酒桌上看见来送酒的梦石时,他便已经在心内得出了答案。”
适时,秋泓过来俯身行礼,又与几名女婢将饭食摆上案几,小巧的瓷碟,精致的糕点,几样精细的素山珍,一碗熬得极为浓香的素粥。
“小十七, 你可是想通了?
折竹身边布满那四位护法的眼线,而梦石非是栉风楼中人,姜缨若带着一个陌生人来轻易接近折竹必会引来那四位护法的注意,但情势紧急,梦石已顾不上许多,只得在今日寻了机会铤而走险。
那金锁,是他师父当初剖开母亲肚子将他取出后,在他母亲手中找到的。
梦石险些将木桶丢到水里去,他勉强稳住心绪,将那金锁接来,又提一桶水。
“折竹公子。
梦石到此时方才恍悟,当初在竹林小院,他替这少年换伤药时,他为何忽然说要与他做一桩交易。
多傻的人。”
“梦石,算计你的是我,她待你,却从来是真心换真心。
热雾拂动间,少年的眉眼被冲淡许多,他的手指蜷紧又松懈,眼底幽幽暗暗,烛灯的光影透过雕花屏风疏漏几寸光影在他的侧脸:“为你,她的不舍,竟也舍得了。
这客栈已被第十五包下, 除了他们便再无其他住客,此时堂中寂寂,桌上菜肴热气无声漂浮。
当日带她离开蜀青的那些人一看便是江湖中人,十数人迎战他凌霄卫与蜀青卫所数百人,分明便是做好了打算以命拖延。”
许久,折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其实想救你的是祁玉松,我之所以应他,不过是好奇你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冒着得罪晋远都转运使的风险也要救你。”
“梦石,”
折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却道,“我曾说,我是因我与容州知州祁玉松有旧怨才会救你,这话,原是在骗你。
守在少年门口的几人目不斜视,瞧见那提着桶又来送热水的跑堂,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便觉没趣,放他去了。”
梦石想起那日他所说的话。
商绒凝视那碗热粥片刻,最终捏起汤匙,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裕岭镇上的承诺,她一直认认真真地铭记于心。
不可能的。
“说不定日后风水轮流转,道长真有可报答之处,可别记错了,你该报答之人非是我,而是她。
“她应该也猜出了些东西,”折竹看着他,“她之所以不愿多加抵抗,是怕你这张脸被凌霄卫看见,怕你如她一般,由不得自己做出选择,便要围困于玉京的云谲波诡。”第十五瞧见他放下茶碗起身,便道。”
折竹的嗓音裹在泠泠的水声里:“至于你的身份,不久前我的人截了祁玉松派去白玉紫昌观的人手中的东西。”
折竹闻声,浓密的眼睫微动。
此话一出,他分明察觉她紧绷的肩颈松懈了些许,他半垂下眼睛,藏住眼底几分复杂,几分疑惑。”
“公主,请您用膳。
“小十七,这便要睡下了?
“公主,这天下莽莽苍苍,常有人心两面,”贺星锦望着她郁郁的眉眼,“非日久,不能见真章。”
“我会找到她。
他昔年离开白玉紫昌观时,将它留给了师父。
不论是为簌簌,还是为他自己与早逝的母亲,纵是龙潭虎穴,他都理应去这一趟。
第50章 一辈子
客栈楼上一道门开, 底下堂内正喝酒吃肉的四人便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睛望向那从门内走出来的少年。
“那么公子你呢?
他几乎可以想象,她是如何在灯下,一边用满掌是伤的手默出这些字痕,一边偷偷掉眼泪。
“她原本就有求死之心,为保我与你的安全,即便她路上也许不会做些什么,”梦石满心焦躁,“可禁宫于她是牢笼,她仅仅只是第一眼见我的脸便恐惧成那副模样,折竹公子,我怕她回到玉京之后……”
他再说不下去,再提一桶水起来:“我此番来,一是为簌簌将道经带给你,二是向你辞行,世间千万道,我已走过许多条,唯独玉京这一条,我还没试过。
“那么你的事,她可有告诉你?
也许是那时这少年便已隐约猜出几分他的身世,从那时起,这少年已在无声中为簌簌筹谋。”
“我知道。
贺星锦立在一旁,看她平静的面容,却又无端发觉几分她强压在这副平静表象之下的死寂,他沉默许久,恭谨地将匕首放在案角,道:
“臣,谨遵公主之命。
“她被凌霄卫找到了。”
有了这枚玉貔貅金锁,他便能往玉京去了。
阴阴暗暗的客栈堂内酒意正酣,黑衣少年与四个酒鬼坐在一桌,唯有他一人手中攥着茶碗。要下来与我们一块儿喝酒?
少年理也不理他们,上楼去了。
作为圣上最疼爱的公主,她究竟为何要逃,这件事他已反复思量许久,但此时在她面前,他却始终问不出口。
那么簌簌,她又是何时发觉的?
借着放下木桶的空档,梦石将藏在怀中的东西递到他手中。”
折竹几乎听不清梦石在说些什么,他只低眼盯着那宣纸上斑驳的血迹,手背的筋骨无声绷紧,他屈起的指节近乎泛白。
没有半点荤腥。
其他三人的目光也因此聚集在他身上。”
梦石说着,又深深端详起面前的少年来:“公子你是否早就知道?
而第一,第三,第六面面相觑, 一个个放下手中酒碗,再回视那少年, 各自心头总觉有异。”
说着,他将一枚嵌玉貔貅的金锁递到梦石眼前。”
梦石的眼眶越发酸涩,“难怪我对簌簌总是有些莫名的亲近,难怪我总觉得她在身边,便好似隐约弥补了杳杳早离开我的缺憾……”
他不忍多想那日风雨如晦,她在车中对他说,她希望他继续不受拘束地活着。
但偏偏,公主并不像是被他们挟持,倒像是被他们保护。
那些人杀招狠辣,纵是两方相差悬殊,凌霄卫也的确折损了几十人在他们手下。”
曾因那一分缺失的勇气而不敢自裁,宁求他结束她一生苦痛的人,如今,竟也敢将匕首抵上自己的脖颈了。
但那少年却不应声,只在楼上以一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审视他们。”
“你将匕首还我,”
火光照在商绒的侧脸,她泛白的唇轻轻牵动,“我会好好吃好好睡,不会发生任何你心中所想的事,也请你,别再试探我什么,别再追查他们任何人,我既已在这里,”
她忽而停顿片刻,一双眸子里暗淡的光影闪动,她失神地望了会儿地面随着夜风轻轻摇晃的树荫,又说:“那么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他才沐浴过,只身着雪白的宽袖单袍,乌黑的发丝滴答着水珠, 那样一张白皙俊俏的面容没有一点儿表情。”
最后一桶倾泻的水声中,梦石望向屏风前的少年。”第十五轻摇折扇,眼含笑意。
理所当然的,他思及那位从南州裕岭镇医馆里与她一起走的神秘少年。”
不再见了?”
梦石的眼眶有些发酸。
折竹低垂眼帘,他满目仍是那纸上的血迹与某些轻微发皱的痕迹。
“折竹公子,两卷道经都在此了,你从村中将她带回竹林小院的那夜,她熬了整夜默完了剩下的一卷,她让我一定要带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