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商绒一双红肿的眼不悲也不喜,“究竟是谁的女儿?”
商绒的眼眶红透,“是皇伯父,是他吃了丹药发了狂!
那道纱帘轻轻放下来,荣王妃被丰兰扶着才要踏出殿门,却听帘内传来那女孩儿嘶哑的,干涩的声音:
“请您代我……向父王问安。
心中的妒火烧得厉害,可眼下,她却只能生生咽下此番屈辱,唤来宫娥,怒气冲冲地出去。”
丰兰瞧了一眼殿门。
“我还没功夫调理你,你倒是敢居功,”荣王妃清冷的眉眼不带丝毫情绪,“我之所以让你去跟着凌霄卫寻明月,是因你是个眼尖心细的,不藏事,凌霄卫究竟有没有一门心思地找人你定会事无巨细告知我,你这回是阴差阳错撞上了,却还敢到我跟前来讨赏?
丰兰低声称是,随即带着所有的宫娥与王府女婢出去。”荣王妃言语清淡,“今日我回来时,她要我代她向你问安,这还是十四年来头一回,你说,奇不奇怪?”
“明月,”
荣王妃脊背直挺,仿佛仪态从来如此优雅,没失过半分体面,“你父王亦有你父王的苦处,你不要怪他,也不要怪我,我们送你入宫,是为了让你活着,尊贵地活着。”
“来啊,”
荣王妃轻抬下颌,“请贵妃娘娘滚出纯灵宫。”
“他好吗?”
荣王妃平静道。
荣王妃无声走到榻前,这是她今年第一回 得见自己的女儿,才发觉她竟比以前要更瘦许多,这么小小的一个女孩儿,蜷缩在榻上,一言不发。是真当我不知道你去蜀青,是为了见你那亲弟?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柔弱可欺,你的尊严,你的荣耀都要靠你自己去保护,我只盼你再长大些,别再如此软弱。”
内殿陡然安静许多。还是皇伯父?”
“为何您也这样说?”
荣王妃沉默。
“你……”荣王妃一怔,不知她为何忽然这样问,只是她才要开口,却被打断。
书房中还亮着灯,门口的守卫一见荣王妃便立即垂首行礼,她踏进门去,一眼便望见那扇圆窗前,身着青灰道袍的中年男人。
忽的,
刀刃轻擦着刀鞘的声音清晰。”
荣王妃的眼眉添了几分严肃:“明月,你从来都是你父王的女儿,旁人能信那些风言风语,你却不能。”
也许是想起来某些事,她又道:“我当初请旨让薛淡霜入宫伴你,想来也是个错,她的死,也是因她口无遮拦,与你无干,我不想看你因她而一蹶不振。
然而荣王妃却没什么心思再多待,将这番话说了,她便由女婢扶着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我亲眼见的!
“她脸上的红肿明显,正是她告状的好时机。”
几人哭着喊着不肯去,却仍被捆着出了殿。她在我眼前从活人变成了死尸!”
胡贵妃怒视着那明明已经四十多岁,却还似三十岁一般,脸上无一丝皱痕,好似永远那般孤高明艳的女子。
荣王妃凝视她片刻,才道:“明月,你在这里十四年,你皇伯父待你极好,难道这里还不算是你的家吗?”
丰兰满头冷汗,立即跪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她听见榻上的女孩儿嘶哑的嗓音:“母亲。”
“薛浓玉谋划刺杀你是事实,他薛家因此获罪也是应该,”荣王妃叹息道,“你若要继续沉湎于那些没用的愧疚里,才是糊涂。
“我六岁时,他曾在青词中夹藏一页纸,他在信上对我说,我的名字是他取的,叫作商绒。
“她因我而死,她的骨肉至亲也因我而死……”商绒满脸是泪,轻轻摇头,“可您却对我说,与我无干。
“十四年,我好像没有父王一样,我甚至记不得他的模样,”商绒的手指紧紧地揪住裙袂,“为什么这一次,依然只有您来看我?你竟全然不关心你的女儿?
“我在宫中放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荣王妃神色淡淡,嘲笑似的睨她,“你不正因此,才来欺负我的女儿么?为了证明他身为帝王从没有错,所以淡霜姐姐就背上了谋害我的罪名!
商绒望着母亲的脸,她一点也不温柔,也从来没有将她抱在怀里安抚过,她永远是这般冷静孤清的模样。
“这便走了?”
荣王翻页的动作一顿。
“她要我向你问安。”
“不可胡言。
“我可以回家吗?是父王的?”
她忽然问。”
“我是你的母亲,”她的声线平稳而少却几分温情,“难道在你心中,我便是那等罔顾人伦之辈?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笼罩而来,殿外灯如繁星,映照于窗纱之上,夏夜的风也悄无声息地潜入,牵动起那道素纱帘微晃。”
“王妃恕罪!
荣王妃伸手,想触摸她乌黑的发顶,却不防被她躲开。
商绒盯着手中的匕首好久。”
“明月,慎言。”
她仍唤她“明月”,却不知女孩儿眼里最后一丝神采也因她这一声而悄然湮灭。”
荣王妃看也懒得看,只待内殿里那方才制住商绒的几人小心翼翼地走来,她美目一抬:“站住。”
荣王妃轻应一声。
殿中霎时寂静下来,荣王妃到此时方才抬眼去看那榻上的女儿,她几乎是呆呆地坐在榻上,抱着自己的双膝,浑身仍在细微地颤抖。奴婢知错!”
商绒恍若未闻,并不说话。
——
荣王妃的车驾在荣王府门口停稳,丰兰恭敬地将她扶下马车,一边往府里去,一边同她说:“奴婢看,公主此番定是在外头被人教的……”
岂料荣王妃却忽然伸手给了她一巴掌,打断了她的话头。
“今日过来做什么?为何你们一个个的总是与我说那不算什么……”
也不知是压抑了多少年的心绪在此刻顷刻决堤:“他杀了她!”
“荣王妃……奴婢,奴婢都是奉了贵妃旨意……”
那嬷嬷立即带着几人跪下,浑身抖如筛糠。
荣王妃看也懒得看她,径自往主院里去。
胡贵妃吹的枕边风有用,即便淳圣帝再疼爱明月,他也依旧在意明月流落在外时是否清白有损。
“王妃……”
丰兰捂着脸,吓得不轻。
“母亲,您可记得我的名字?”
“明月……”荣王妃轻皱起眉。”
殿内再没有一点儿声音,宫娥鹤紫进殿,见公主坐在榻上动也不动,她小心轻唤,却听公主让她出去。那是人命!”
荣王妃对身边人道。”
“他承诺要再写信给我,可这么多年,除了那一封,他再没写过。
“怎么?
夜深人静。”
殿外的天色逐渐暗淡,荣王妃望见她苍白消瘦的一张脸,语气更缓和几分:“明月,出宫的时辰到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都出去。”
他问。
“可我这口气还没出完,”
荣王妃冷笑着,唤了人来,道,“将她们捆了,趁着贵妃去告状的功夫,也将她们给我带到圣上眼前去。
鹤紫只得带着其他宫娥出去。”
荣王妃睨着她:“怎么?”
商绒终于抬起眼帘:“如果没有他的默许,胡贵妃进得了纯灵宫吗?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动静也没抬眼。
自荣王妃离开后,荣王手中书卷再未翻动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