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笙笙的眼睛一辈子好不了,她也会替姐姐照顾笙笙一辈子。他随手扯过架子上的棉帕,刚伸手过去,寒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父亲是个很有风骨的人,可她不是。偏姐夫生前又是个两袖清风的,官不大,钱也没。
她得还钱。
寒酥眼睫连续孱颤,立刻垂下眼去,免得被他瞧见眼里的受伤。
“不,是温水……”寒酥声音轻轻的。他知道那块玉佩仍在她手中,毕竟他派人护送她时曾特别吩咐侍卫若见她典当了东西一律赎回。
封岌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寒酥小心翼翼垂眸望向自己的前襟。
寒酥回过头,封岌已居高临下立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迫使她仰望。”
她垂下眼睑,纤指抻着衣襟,让火盆里的暖热一遍遍温柔拂来。”
三夫人仔细打量着寒酥的神情,见她脸色不错,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她是真的想寒酥嫁给沈约呈,让她们姐妹留在跟前,她好照看着。
寒酥略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提起铜壶为他添水——赔罪总要有赔罪的样子。略迟疑,她走到一旁去搬了一张椅子,椅子被她提抱在怀里,不让椅子腿磕地发出声响免得打扰了将军读书。”封岌拿起棉帕擦手。从三夫人这边论,寒酥只是个借住的表姑娘。
寒酥并不懂三夫人的深意。
她偏过脸,躲避封岌所带给她的强大的窒感,卑微又尽量维持着最后的脸面:“还请将军宽宥。她拉住寒酥的手,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寒酥惊愕地抬眸,一双清亮的眸子里盈着刚刚险些压不下去的泪湿。
封岌不再言,却未移开目光。”寒酥解释。风骨在心不在迹。
“府上太夫人的父亲的堂兄的次子的养子的嫡次女和你祖母的……”三夫人的眉头拧巴起来,自己也缕不顺了。她走过去看寒笙练习写的字,夸了几句。
寒酥脸色发白,望着他一步步向后退,直到后脊紧贴着门边墙壁。”
寒酥没说因为钱还没攒够所以不能立刻送过来,一方面她实在难以启齿,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担心他只要那块玉佩并不要她还钱。
然后她又问了胡大夫的事情。”他问。”他说,“你亦是。
三夫人看着姐妹俩个,其实心里很不乐观。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没想到今日承担,却要将自尊踩得更碎。
第6章
封岌视线下移,落在寒酥湿了一大片的前襟。她碎碎说着:“那个人啊,十几年都在战场上。
寒酥不说理由,封岌也不问。下一刻,寒酥略深思他这话含义,脸颊立刻窘得烧红。
“吱呀”关门声,让书房成了无路可逃的牢笼。”
寒笙仰起小脸蛋,朝着姐姐说话的方向弯着眼睛笑。
他说:“你父亲是个很有风骨的人。这人身上都快没有人气儿了,大多数人第一次见了他都怕。“反正上数个七八辈,是沾点亲戚的。他将净过手的棉帕放回去,转身回到桌案后,继续翻阅着兵书。她一边在心里责怪自己攒钱太慢,一边急说:“后日拿来还给将军!寒酥加快了步子。
在水声哗啦里,寒酥眼角的余光瞟见院子里有人,她来不及分辨是不是长舟,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被人撞见了不好。
“姐姐。
她赶忙将铜壶放下,垂眼去看,见自己胸前湿了一大片。
“烫吗?她转过脸来,望着封岌走到一旁的洗手架前净手。”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蜷,指尖压红了手心。再一抬头,发现封岌正看着她。如今解职,也有不少人登门求医。将军说变通不是错,她又做了撒谎的小人:“将军有事,我等了一会儿才见着人。
可是他猜得到。
“姨母,我都知道。她敏锐地听出还有别人的脚步声,却不确定是谁,她好奇地侧了侧耳。仔细品尝,吃得悠闲。”
这次换寒酥的眉头拧巴了起来。
封岌看向她转到一旁的侧脸,她脸颊苍白,睫跟已经洇了一点湿。门外的脚步声让寒酥转眸,看见刚刚的人确实是长舟。
三夫人应了一声,看看孩子纯稚的笑脸,再看看小姑娘小小的手指头沾满了细沙,三夫人心里一阵心疼。
“那块玉佩呢?”
寒酥更是讶然。姨母刚嫁过来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挺胆战心惊的。
封岌探手的动作停顿,抬眼看向她。
“求生不是错,变通更不是错。
她抬眸望了封岌一眼,再看向一旁的火盆。
可荷包里钱太多,她没用光,轮不到典当。
封岌也瞥见了。可是寒酥哪里都不错,就是身份确实低了些。这亲戚关系不是硬攀吗?你父亲又比赫延王年长。姐姐是个命苦的,这两个外甥女也是命苦的。”
寒酥微抿唇。
在泠泠水声里,寒酥忍不住去想他宽宥她了吗?
寒酥脸颊忽地红透,理应是她主动将东西归还,而不是由他先开口要。
封岌将四种糕点各吃了一块后,便起身朝门口的洗手架走去,准备净手。”
三夫人拍拍她的手,两个人暂时不再交谈,先进屋去。
“秋初就回了老家,听说年底会回来。”寒笙整个身子也转过来,朝着门口的方向摆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未嫁女,还是要从父。”
三夫人点点头,拉着寒酥的手,和她一起往回走。她垂眸望着自己打湿的衣襟,知道这样出去被府里的下人瞧见了很不好。”
寒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说她身上的衣裳湿了。”寒笙笑着转过脸来。
封岌在看书,故意不去看她眼里那一丁点意外的喜悦。
三夫人道:“胡大夫原先是宫里的太医,医术很不错。至于小酥……
“对了,”寒酥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上次您说赫延王是我表叔?
三夫人“哦”了一声,道:“是从你父亲那边论的。”
寒酥愣了一下,不明白封岌为何突然这样说。”寒酥道。寒酥悄悄抬起眼睛瞧着封岌,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她……
他不动,寒酥也不敢动,就这样被逼在这里僵持着,身后是发凉的墙壁,身前是连喘息也要轻缓的威压。
“笙笙,是姨母。
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曾经她拉着他的手往她怀里送,今日已经不让碰了。
她不知廉耻出卖肉身,撒谎、偷盗,她是与风骨毫不相干的卑劣小人。
长舟意识到书房内情景,快步走来将房门关上。
“天寒,姨母怎么站在这里。翠微挑起帘子,两个人一眼看见寒笙正坐在书桌后练习写字。”
寒酥望着妹妹,眉眼带笑:“是的,笙笙眼睛会好的。可她想把寒酥父亲牵扯进来,点着寒酥官家女的身份。她心下浮着茫然,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寒酥一直垂首立在一旁,心中忐忑不安。
“姨母。
寒酥仍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望着火苗,悄悄松了口气。这样一分心,她的手一抖,微斜的铜壶立刻倾偏,大量热水倒出来,又从盆底溅出,溅在她的身上。寒酥目光下意识地避开,她刚欲说话,封岌却先开口。笙笙的眼睛一定会好的。她确实欺骗愚弄了他,对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来说,岂能容忍?”
寒酥心里明白这是因为冬至那天她的失仪,姨母在宽慰她。他唤长舟来添水,然而长舟不知道去了哪里并不在院中。”
当时情景,寒酥慌乱得六神无主,哪里还能仔细去琢磨姨母的话。良久,寒酥轻轻咬了下唇,鼓起些勇气来,诚恳道:“将军,我……我别无他法……”
经历时,寒酥已将自尊踩在了脚底。
在封岌的翻书声中,寒酥终于开口:“将军,那我告退了……”
封岌未抬头,问:“你就这样出去?冬日寒冷,穿得多,溅过来的水虽不少,却并没有湿透,倒也不显露什么。
寒酥从封岌那回去,远远看见姨母在小院门前徘徊等着她。后来再想,这怎么论,封岌也算不上她表叔的关系。他知道她的父亲?
他放下手中的棉帕,朝寒酥一步步走过去。她心里含着侥幸与期翼。
半晌,寒酥轻声:“多谢将军。
封岌向后退了一步,寒酥的压迫感立刻减轻了许多。
封岌瞧她如此,叹自己竟这般凶神恶煞将人骇成这样。她将椅子放在火盆旁,然后坐下来抻了抻衣襟,盼着衣裳快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