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看来,坏掉的伤口还是及时剜去的好,不然日复一日地捂着,只会渐渐溃烂。”
师雁行擦手的动作一顿,“你若不介意说的话,自然。
师雁行笑道:“那就是……我爹?”
年轻的木匠一边照顾她,一边就地找些活干,期间没有任何不尊重的行为。”师雁行轻声道。
进士之女竟流落小乡村,实在很难不令人震惊。
“我爹是个进士……”江茴终于开口。
她不死,江茴永远没有出门的机会。
一直到了江父,才终于在三十七岁时中了进士,举族欢腾。
你们不是助纣为虐吗?
初春的河水多冷啊!
是啊,多好的人啊。
救她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安排,只得临时靠岸就地送医。
虽然只在一起度过了短短的十二三年,但江茴却觉得,一辈子都值了。
船家还要过往做生意,不便久留,有个年轻人便自告奋勇留了下来。
但这么一来,江茴身上那种与乡村格格不入的气质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她还有没有亲人,自己可以把她送过去。
身无分文的少女,一张贴身用油纸缠了数层的路引。”
江茴的母亲只生了两个女儿,而且在生江茴时伤了身子,大夫说以后恐难有孕,江父眼见后继无人,又有了庶子,便渐渐宠妾灭妻起来。
两人去刷了碗,江茴忽道:“介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等煮熟的时候在另一边的小锅上摊个蛋饼,揭下来切成细丝,也丢到臊子锅里。
加水,这时再放木耳细丝。
然而,现实很残酷。
师雁行有心缓和气氛,待她心情稍微平复就故意问后来的事。
你不是要卖女求荣吗?
现在,她终于做到了。
时隔多年,她终于亲手撕开了心底的伤疤,鲜血和捂了多年的恶臭秽物一并流了出来。
“是啊,都过去了。
江茴用力吐出一口气,脸上罕见得带了些报复的快意。
“她出殡那日,我记得风好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茴木然看向门外的黑夜,好像又回到了绝望中掺杂着生机的不堪回首的那一日,“我穿着孝衣,终于看到了外面的天……”
娘死前告诉她,“路过城外那条河时,别犹豫,跳下去!
否则一科进士二三百人,掌权者怎么可能记得你?
江父一表人才,且三十七岁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故而十分踌躇满志,觉得必然能得朝廷重用。
江茴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从哪里开口。
冥冥之中,缘分自有天定,两个本该没有任何交集的人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熬得浓浓的,汤汁也留一些,慷慨的挖几勺丢到面条碗里,略点几滴醋,抄底搅拌均匀,看着整根面条都被染成红棕色,连汤带水唏哩呼噜扒几口,美得很!
耳畔依稀传来岸上众人惊慌失措的叫声,江茴甚至有点得意,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是啊,”江茴轻叹一声,看着摇曳的烛火怔怔出神,“我和娘都这样安慰他,可他却已走火入魔,根本听不进去的。”江茴轻声道,眼底泛着奇异的光彩。
他就这么无怨无悔地照顾着。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听她亲口说出答案时,师雁行还是感受到了莫大的悲凉和愤怒。
正值初春,河水湍急而冰冷,她几乎一下去就被冻僵了,完全没有任何挣扎之力,木偶般被裹挟着顺流而下。
木耳太容易炸锅,提前放很危险。
多傻啊。
干挂面是现成的,煮开了过凉水,劲道爽滑。”
江茴真的跳了。干干净净地下去陪娘,母女团圆也挺好。
如果没有意外,江父的前程要出意外了。
师雁行端着一大一小两碗回正屋,胡三娘子留下对抗剩的一锅,大汗淋漓,畅快得不得了。
江茴声音微微发颤,眼圈也红了。
江茴脸上终于显出一点甜蜜的娇羞,“就,就像话本里那样……”
她被过往的客船捞起时,已经离开京城很远了。
那个时候长女早已嫁人,江父偶然间发现次女竟也出落得亭亭玉立,竟想出一个极其龌龊的主意。
多好的人啊!
师雁行没有催促,一时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只隐约有几声蛐蛐叫从屋外漏进来。
别说五年,就是十年,也可能等不来外放。
后来她问木匠,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
别说进士,就是秀才之女,除非嫁入皇室,否则若不去给人家做正妻,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进士也只是一个门槛,真正踏入官场才会发现竞争之激烈。
只有一对银镯子,那么明晃晃的,可木匠却没动。”
当时娘俩身边已经没有心腹可用,江母自知时日无多,无法继续护女儿周全,这才决定放手一搏。
江茴原本不饿,奈何对面的师雁行吃得满头大汗,实在太香……
等她回过神来,那小碗也见底了,口中兀自回荡着浓浓香气。
敢于面对惨淡的过去,自然是好事,但过犹不及,如果将恐惧化为扭曲的愤恨就不好了。”
她一直非常好奇江茴的过去,但对方不开口,她也不便刨根问底。
“她死了。
当时江茴母女所有私藏的财物都拿去换了路引,她跳河时又在披麻戴孝,卖了衣裳都不值钱。
“他想让我去给上官做小妾。
“都过去了。
好机会是要靠抢的。
得了,吃饱了精神了,更睡不着了。
江父一家在京城候选,一直等了五年,还是没能等到外放的机会。
油豆腐特别吸汁,炸过的表皮又哏啾啾的,非常有存在感!
但如果想在陌生的城镇住宿或是买房置地,就必须有路引之类的身份文书,证明本人身世清白,并非逃奴、逃犯和流民。
江家家境尚可,打前几代开始就陆续有人读书,奈何最高不过秀才。
“我娘当晚气得吐血,求他改主意,他却勃然大怒,骂我娘是不下蛋的鸡,骂我们不识大体……”
师雁行轻轻握住江茴的手,这才发现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次日师雁行见江茴恢复精神,也跟着高兴。
“那个时候,我就认定他了。
才华,心机,甚至是容貌,总要有一样东西让你脱颖而出。
多么荒唐。拼命往外游!更别提江茴之前还是个大家小姐,一度高烧到迷糊,眼睛都睁不开。
当时她就想,大不了是个死嘛!
谁知对方忽然幽幽来了句,“别光顾我, 多想想你自己才好。
可惜没有绿叶菜,不然就是正经五彩臊子面了。
师雁行感受到了那种近乎浪漫的纯朴。
“那你娘……”师雁行有了不好的猜测。”
现在说起这些,江茴已经很平静了,但那种刻苦的震惊和伤痛却永远不会抹去。”
江茴点头,“是啊,他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看回去怎么交代!
江茴的手冰凉,好像又回到了跳河当日,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师雁行掌心感受到源源不断度过来的热量。
这一病就是两个多月。
“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师雁行道,“不过这应该不算例外?
腊肉本身就很咸,不必再加盐了,加酱油也只是增香调色。
木匠憨憨一笑,“好歹是条命嘛。
第85章 绿豆雪水儿
倾诉完往事的江茴顿觉轻快不少。
“我娘不想眼睁睁看我掉进火坑,用所有的积蓄偷偷托人给我办了路引……”
大禄朝的路引其实查得不算特别严,除非战乱时期,出入外城一般不会查看。
很快, 困意袭来,她睡得很沉很沉。”
那些遥远的日子灰暗而压抑,她一直拼命想要遗忘,发现做不到后又不敢提及。
有本事跳下来抓我的尸体!
嫡女在母亲出殡当日当众跳河寻死,多么大的丑闻!
白的褐的香菇丁,乳色油豆腐条,黑色的木耳丝,金的蛋丝,整锅臊子就很漂亮。
那个去卖木器回来的路上,给自己摘一朵小野花的男人;
那个赚了钱,不顾别人嘲笑,不舍得吃肉,却给自己买话本的男人……
世上再也不会有他那么好的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