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近来乾清宫中内侍宫女们近乎恐惧的眼神,想起宫中那些被杖毙的人发出的惨叫声,那浓浓的血腥味以及血肉模糊的伤口……
偶尔午夜梦回中,他们的脸会替换成他自己的脸,那死不瞑目的样子屡屡令他自梦中惊醒。”说着,萧燕飞又从她的针线包里取出了针线,那枚弯钩形的外科缝合针乍一看类似鱼钩,针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少女清丽的瓜子脸笑容可掬,笑得明亮而又灿烂,仿佛周围都亮了起来。
他的心脏似乎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绞住,狠狠地收紧再收紧,令他透不气来,脑海中响起一个冰冷残酷的声音:
皇上薄情寡恩,他为何要以命效忠?
一开始他心里有些迟疑,但接下来,步伐就稳了。
他平日里总是笑容谦和的脸上露出了坚毅如斯的眼神,那是下定了决心的表情。
梁铮放下了左手捂伤口的帕子,只见折成方块的帕子已经被鲜血浸透,眼前不由一阵阵发晕。
伤口有些深,担心感染,萧燕飞特意用了双氧水先给梁铮消毒伤口,接着就戴上一副蚕丝手套。
哪怕是无根的浮萍,他也是想要活着的。
她不紧不慢地叮嘱了一番,从始而终,语气都很平淡,似是闲话家常。”
梁铮在内监,见识自然不同于那些普通百姓,当然也听说过这些,只是从没见过太医用针去缝人的皮肤,只是想想,就觉得汗毛倒竖。
眼前的顾非池明明离他也不过一丈开外,却让他凭空生出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感,让他感觉自己此刻似乎站在那华丽恢弘的金銮殿大门口。
萧燕飞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假山边的亭子:“梁公公,我带着药呢,那边安静,我们去那边亭子坐坐?”
“对了,若是一会儿你头晕呕吐,一定要赶紧去找太医。
顾非池也站了起来,顺手替萧燕飞掸去了肩头的一片花瓣。
“多谢萧二姑娘,咱家记下了。
从龙之功。梁铮双眼微张,吓了一跳。
顾非池竟是完全不避讳他的意图,他的野心在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中昭然若揭。
青年面具后的眼睛深黑如夜,上方的亭檐打下的阴影地覆在他的脸上,半边脸暗,半边脸明,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深不可测。眼看着他们竟是真的要走,梁铮急了,脱口唤住了顾非池:“顾世子!”梁铮连声应了,看着萧燕飞的眼神中难掩感激之色。
“伤口有些深,我来给你缝一下。我给你处理下伤口。
啊?
“阿池。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梁铮的预料。
他不想莫名其妙地被杖毙。
缝一下?”萧燕飞笑盈盈地对着梁铮招了招手,“我这里有药。”萧燕飞又看了眼他耳下那道完美缝合的伤口,便收起了犹带着血迹的针线,清理了一番后,收进了针包里,“回去后,再让太医给你开个金创药,每天涂涂就好。
他确实有些站不住,只不过内宦绝不能生病,他这么多年来强撑惯了。
萧燕飞隔着荷包摸了摸里头的姻缘牌,抬起头来,眼角的余光恰对上了梁铮的眼。
而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脑震荡。
“咦,您受伤了啊。
既没有诱之以利,也没有挟迫,更没有威逼,顾世子真就这么走了。
“头晕不晕?
她微一顿,偏头朝梁铮看来,目光落在了他捂着白帕子的左脸上。
他爬到现在这个高位上,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那些个讨好他的,怕他的,畏他的……还有那种表面敬他,其实看不起他的人,太多太多了。”
萧燕飞还是担心梁铮被砸了头,可能会有脑震荡。”梁铮赶紧对着萧燕飞拱手道谢,露出不甚感激的笑容,一时也就忘了原本要说的话。梁铮又是一怔,下意识地想去摸左耳下的那就到伤口,只感觉到指腹下有小小的凸起和线头。
“梁公公还有差事在身吧,那我们就先走了。
只是短短几步之间,梁铮一度混乱复杂的眼神逐渐沉淀下来,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
梁铮与萧燕飞打了那么久的交道,也信得过她的医术。
梁铮怔怔地站在那里,不近不远地看着萧燕飞与顾非池。
十岁那时,家乡遭了瘟疫,满村子只活下来他一人。
他轻描淡写地丢下了一句话:
“梁公公可以慢慢想,不着急。
他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他应该忠君。”萧燕飞除下了手上的蚕丝手套后,就优雅地起了身。”
这么快?
但是从萧燕飞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梁铮没有看到“敬”,更没有“厌”,她看着自己的样子,就像在对待一个寻常的普通人,而非一个不完整的阉人。”
看着她带着几分撒娇的样子,顾非池不禁露出笑容,低低地回了声“好”。
梁铮发白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脚步一顿,还是向着顾非池那边走了过去。”
顾非池侧身看着梁铮,唇角似笑非笑地翘起。
梁铮又另取了方干净的帕子重新捂住伤口,随萧燕飞与顾非池一起移步不远处假山边的那座八角凉亭。
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萧燕飞随手捋了捋羊肠线,主动解释道:“华陀刮骨疗毒、妙手神针的故事听过吗?
此时还不到未时,烈日灼灼,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顾非池那大红色的直裰上,宛如覆上了一层华丽的金箔,反射出耀目的光芒,刺得梁铮两眼发涩。
皇帝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他不应该再和卫国公世子有任何接触。
“梁公公,你这伤……”萧燕飞恰如其分地打断了梁铮后面的话,同时上前了半步,仔细地打量着他左耳下的那道血口子,“有些重。
世人对他们内宦多有轻鄙,敬与畏不过是包裹在轻蔑之外的假面具罢了。”
他在萧燕飞的示意下,偏过了脸,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然而,他只是感觉左耳下有少许的几下刺痛,这才几息功夫,就听萧燕飞脆声道:“好了。”
他这句话可谓平铺直述,听不出喜怒,声线淡淡懒懒,但语气明显意味深长。”
两人此时相距不过三步,近距离下,萧燕飞能看到梁铮耳下的这道血口子还挺深,这多半要缝针,不然伤口很容易感染,也好得慢。
亭子被那座怪石嶙峋的假山遮挡了大半,另一侧古木遮天,很有一种闹中取静的味道,亭子周围颇为幽静。”萧燕飞步履轻快地走在亭子外的鹅卵石小径上,一把捏住了顾非池宽大的袖口,晃了晃,“刚刚上山的时候,我看到山脚的婆婆在卖花环,待会儿下山时你买给我,好不好?
他在宫中也有二十五年了,从一个籍籍无名、一无所有的小内侍,历尽艰辛才爬到如今御前第一人的位置。
第106章
梁铮从来就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为了不饿死,他自卖己身进了宫。犹豫了片刻,他咽了咽口水,带着点提心吊胆地说:“劳烦姑娘了。”萧燕飞又审视了下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与嘴唇。”
“劳烦萧二姑娘。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很快就走到了近前,微笑地对着顾非池揖了一礼:“顾世子……”
顾非池微微颌首,顺手帮萧燕飞把荷包的系带绑好了,也隔着荷包摸了下里面的姻缘牌。
梁铮的心脏猛地一颤,鼻翼急速地翕动了两下,身子僵直地呆立原地,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顾非池迈开步伐,信步继续往亭子外走去。
“伤口三天别碰水,也别总用手碰,免得脏东西进了伤口。
可是——
梁铮按着耳后伤口的手下意识地使力,皮肤上的刺痛感更甚。
这副蚕丝手套是萧燕飞特意让海棠按照她的手量身定制的,手套的大小恰恰好,料子极薄又贴肤,让她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