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论如何,出战之前,他想要再见她一面。
她骄傲的身躯此刻匍匐在地,每一步都行得极其吃力和卑微。毕竟这种机遇,千载难逢,稍纵即逝。
她竟是陇右军军师,那个每每与他在战场作对,阻挠他夺取凉州的陇右军劲敌之一。
她方才所言的情根深种,是真情实意,还是脱身之计。
叱炎眉眼极冷,如凝着霜雪一般,沉声对掖擎可汗道:
“此女囚狡猾多辩,还请父汗看守。”掖擎可汗盯着他的面冷笑一声,取出一支断箭递到他眼前:
“可还认得?
她凝视他的眸光穿云破雾,仿佛穿透了他的面具,直视他那张尘封已久的脸。
想到此处,他面色沉郁,音色平稳,道:
“前往河漠部之前,我想要亲自审她。从此王庭的女子见了他, 便会作鸟兽散。这迟早是个祸害。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汩汩直流,那人抽搐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更是,借此机会探他的心,一步步敲打他,让他勿生妄念,勿生异心。
掖擎可汗当着叱炎的面,直接屈膝一脚踩在那人带血的头颅之上,碾了碾,厉声道:
“说说看,你为何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叱炎微微一怔。若不是父汗替你发现,你还要蒙在鼓里,被人害了不知道。
“父汗自是信你的,但美色误人,怕你容易受人骗。
力道极轻,却仿佛已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
那人被死死压在脚下,动弹不得,呕着血回道:
“我,我是陇右军从四品副将……”
未等他说完,掖擎可汗便狠狠再踢了那人一脚,一面展开一张画卷垂在他眼前,问道:
“说。只见她重重咽了一口气,道:
“殿下助我逃过陇右军追捕,我感激不尽;殿下在肃州千里营救,我已动情心;鹿茸大会,殿下为我而战为我负伤,我对殿下,已是情根深种。
杀鸡儆猴。
他的语气四平八稳,似是没有一丝情绪,问道:
“说,为何要留在本王身边?
掖擎可汗浓眉紧皱,端详着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义子许久。画上的女子一身男子扮相,高束发冠,身披大氅,腰间别有一柄银雕匕首,眼角凝着一颗他熟悉无比的泪痣。
她扑了空,又重重倒在地上。
掖擎可汗也不擦尖刀,任由刀口滴着血直接回身入鞘,直视着叱炎道:
“虽然我今次与大唐议和。
而可汗,一举便从大唐使臣中抓到了这么一个证人,指认了她的身份。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他深墨色的革靴上。
他深知,大可汗似乎已看出了他对她的心思。”
就在他欲抽身离去,衣袍再度被拽住。
众人屏息以观, 转而望向面具森然的玄王。
固执如他,若是自己连这个要求都不允,怕是他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甘心前往河漠部为他所用。”
掖擎可汗的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对着叱炎道:
“若是你能顺利替我夺来那河漠部,我自当将她交还予你。待他得胜取了河漠部,再回王庭救出她。”
叱炎眉梢微动,低头沉沉道:
“父汗是不信儿臣吗?桩桩件件,请殿下明鉴。
传闻他一身武艺, 是靠禁欲多年得来的。
她已受了刑。
她注意到了他。白玉无瑕的一张脸,坠在眼角的那颗泪痣,一如梦中那般灼心。
依他所见, 她泫然欲泪的目光中, 除了炙烈, 还有万分悲切。”
契机
四下顿时无声, 寂静得落针可闻。一向是大可汗的为君之道。
她所列举的件件往事,明明白白,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如堕幻梦。他望着遍体鳞伤的她,胸膛中似深深憋了一口气,呼之不出。”
“你一身武艺是谁教的?可汗究竟在他军中暗自插了多少人,果真是一举一动皆逃不过他的眼。
望了许久,最后,她缓缓回道:
“因为我,爱慕殿下。
掖擎可汗挥了挥手,让手下的牙兵将那个女囚带了上来。”
叱炎立在那里,如临深渊。你为她出生入死,差点连命都丢了,她可有曾向你言明身份?他怀疑着她所说的一切,甚至包括这些确实曾发生过的事件来。但此心不变,誓夺凉州,一血当年望断崖之耻。
在场之人连同几个牙兵听清了回答,呼吸瞬时窒住了一般。
他就站在眼前,岿然不动。
先依了他,用那个汉女将他稳住又何妨?”
她似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失了力一般倒伏于地,不再挣扎。
只是此时此刻, 眸光交汇间, 这种悲切愈发浓烈,像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她朝他伸出手去,残破的衣袖滑落,一截渗着乌血的细弱手腕从中露出。
而这个被大可汗扣下的女囚,竟敢说她爱慕玄王殿下。
叱炎狠狠松开掐红了她下颚的手,几近残酷地冷声道:
“荒谬至极。画上女子为是谁?他知晓,对于可汗无用之人,一向都是如此下场。同样的目光,他每每与她相对时, 总能察觉到一丝端倪。
她究竟,对他怀着什么心思?另外,此人既为陇右军军师,有朝一日对阵之时,也许还能派上用处。
万一,就此错失借着求娶吞并河漠部的机遇,可就大为不妙。但在你回来之前,为防她在王庭作乱,我必先把她扣在牙帐。他将拳头握得死死的,向可汗拜道:
“儿臣誓不敢忘。”
无论如何,他无法从大可汗手中强行抢人,只得接收他刻意的安排,扣她为王庭质子。
接着,她朝他缓缓仰起脸,犹如引颈待戮的羔羊。
叱炎垂首,俯下身去,一把扯开被她揉皱了的袍角。
明为囚犯,实为质子。”
叱炎默默垂下头。”
闻言,她好似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声。
她是在求他救她,却一口不曾用求饶的语气,极其清醒,极其理智。
无怪乎她变化多端,无怪乎她谎话连篇,无怪乎她始终不肯透露身份。
他自是认得的,这是他当日在小神都所中的陇右军暗箭。美人计,千古不衰,我的好炎儿,你可不要吃这种苦头。又存了几分真心?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你还要瞒我到几时,究竟有何阴谋?曾有王族娇女故意跌进他怀中扭着小腰乱舞逞娇, 而玄王面不改色地拔出重剑,作势砍杀。待我出征归来,再来提她,必定重审给父汗一个交代。
叱炎缓步上前。
帐内, 那女子血漫白衣, 包裹着的娇小身躯因疼痛而蜷缩起来,看起来极其狼狈,口中所念之词, 却是语惊四座。请大可汗放心!
正是那日葛萨从凉州城探查她身份回来,交予他看的那幅寻人画卷。”
叱炎缓缓低头,看向那页薄纸。
那件他昨夜予她的素白胡裙之上,遍布淋漓血痕,雪白丝线崩裂开去,黏连在道道赤色的伤口间,触了他的目,惊动了他向来无波的心湖。这样一个敌对阵营的人,看起来不过是个弱女子,竟然悄悄潜伏在了他的身边。
叱炎身上亦被溅到了几滴血,他早已见惯,面色如常。他手下的人百般查不出她的底细,只不过因为不曾找到陇右军中更为核心的高级军官问话。
叱炎望着被拖着上来的女子,心被猛地揪了一下。”掖擎笑得渗人,声音低沉,道,“你为她中毒箭受了重伤,但是你怎知,这箭不是她一早安排下来?
最后,她拽住了他玄色衣袍的边角,紧捏着那一角蜡染的异兽暗纹。”
叱炎心中转桓良久,凉意泛上脊背。唇角溢着一滴血珠,随着她的一呼一吸,摇摇欲坠。
由此,辰霜便已成了牙帐的质子。
届时,他必定要问个清楚。”
那男子抬起滞重的头,看了一眼画卷,求饶道:
“我说,我说。纤纤十指顺着衣角攀了上来,又拉了拉,借着牵引的力扶起身来。
见她垂首,不再看他,亦没有回应,叱炎一把捏住她低到地面的下颚,强迫她重新看着自己,正视自己。
胡女大多奔放,每每参加宴席, 也常有不知轻重的会投怀送抱。倘若他不能依照可汗之意从河漠得胜而归,怕是那狡狐的性命难保。
回鹘王庭,这位盛名在外的玄王,大可汗常常以族中美人相赏赐, 他一向是婉拒不受。
叱炎内心震动,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上前一步禀道:
“她被陇右军少帅追捕,为我所救,已绝不会再回陇右军。为了说出这番话,似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耻辱一般。但,此女对儿臣还有些用处,还请父汗交予我处置,我必当给父汗一个交代。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叱炎接过那箭矢查看,心下一沉。他看得真切, 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回眸,那女子正紧紧抓着他泻下的一角,指间的骨节因用力已泛着青白。”
“是以,我断不会加害殿下。
明明是情意绵绵的话语,在她嘴中说出,却是满口的倔强与刚强。
他无法言说,无法体会,更无法探得她目光背后的深意,只是顿感烦躁异常。我必当看好她,绝不让她胡作非为。她明明是在表露着爱慕之情, 却和曾经那些围绕着他求欢的胡姬神色全然不同。”
“炎儿可不要忘了,当年唐人是如何害你的……”
“更不要忘了,”掖擎阔步上前,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叱炎头上的玄铁面具,“你今日的尊贵身份,还有你这副身体样貌,是谁赋予的……”
叱炎不语,任由掖擎可汗敲击着他的面具,心头一紧,如遭雷击。”
“凉州城铜墙铁壁,陇右军又狡诈多计,我并不放心将她留在你身边。她,她就是我军军师,叫作辰霜。
“唐人一向诡计多端,更何况这个军师,在你身边潜伏多日。还请大可汗允准。”
掖擎可汗随意地将那人踹翻在地,猛然挑起腰间的尖刀将那人割喉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