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和亲一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清河怕是知道了。
他从下人手里接过泡好的茶水,递到少年眼前:
“你冷静下,喝口茶罢……”
“你让我怎么冷静?”
司徒陵睁大了双眼,重重愣了片刻,左右踱着步子,许久才出声道:
“你竟敢私藏公主?
回鹘人恍若听不见满场的哗声,继续道:
“我们大可汗,想要求娶的是……”他故意顿了片刻,在全场肃穆中赫然高声道:
“皇帝的小女儿,你们大唐的清河公主。”少年愣住。
二人同时向外望去。”少年边走边低吼道,忽然拔剑,一剑劈断了玄关处的一台红木桌案。”
宴海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一蹙,道:
“糟了。
可问题在于,朝廷还有他父帅允不允他如此冒险。”
“你实在是,想岔了……”少年语调窒涩,刻意背过身去,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掩饰已然泛红的面庞,道,“司徒陵你久在长安,不知道胡人的习俗。
少年被阿耶阻拦,遂没有做声,只是垂下头去。他怔怔道:
“你……我真是想不到,司徒陵你这个老迂腐,前一刻还在说什么‘于礼不合’,现在竟会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要去和亲又不是你的心上人。
缺月挂疏桐,夜色沉静中,一阵马蹄声从府门外响起。坐在旁边几案上一个高大的中年武将制住了他,对他严正言辞地摇了摇头。”说起那个人的时候,少年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淡淡道,“不过,我对她的心意,也就你知道了。”
司徒陵心知,眼前这位壮志凌云的少年将军并非口出狂言,他确有这个本事。”
宴海从柱子侧探身,望见了前方几案上坐着一个白袍少年,蹀躞革带,腰配长剑。
司徒陵面露狐疑,在一处几案处立定,对她道:
“你就立在此处看。”
少年双手抱臂,倨傲不羁,扬着头满不在乎道;
“知道又如何,我不会让她去和亲的。”
“何计?切记,不可随意妄为。
宴海瞧着他心急如焚的模样,故意不紧不慢道:
“你先把清河带过来,我有话对她说。”
***
长安一处华贵的府邸内。你快去追她。
可清河公主,身份低微,并无母族傍身。
她今生头一回看到,一向温润沉定的他,眼中已燃起了熊熊烈火。”目中无人的少年长腿一迈,不耐烦地把玩着腰上的剑柄,垂眸得意道,“私藏又如何?她幼时在舅爷府上见过的。他浑身的气血,从脚底翻腾涌起。到底谁给你出的这个馊主意?几个后排的武将径直摔了酒杯。宴海看到他身侧修长的五指渐渐蜷起,紧握成拳,指骨泛白。
她蹙起了眉,正想出门一探。
宴海眯起凤眸,低睨着他,恨铁不成钢道:
“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么?
前方的几案上,那个白袍少年正抬首朝御座看去,似在等圣上发话。两个身高七尺有余的大男人耳鬓厮磨,各自红了耳根。
宴海的余光中,看到身旁的司徒陵面色骤变,缓缓低头朝她看过来。清河,她可知晓?公主殿下要见她做什么?”宴海骂得毫不客气,差点忍不住想要踹他一脚。
“陵哥,你要了我吧。这,这于礼不合啊。
见他戾气这般重,司徒陵只得劝道:
“长风,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她要去和亲,你以为我就不难过吗?”
司徒陵硬着头皮,示意他附耳上来。他敛衽拾阶而上,飞速大步跨入了府门。”司徒陵有些气愤,急切道,“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清河。我派禁军当日搜遍了皇城不见她踪迹,大家都传她已在丧生火海……今日看圣上并未拒绝回鹘使臣,看来她定是还在长安。
前年东突厥叛将西逃,少年只率千骑人马,不仅将那叛将活捉,还顺便端了东突厥盘踞天山的老巢。她一入门,就疾声对二人道:
“你们莫慌,我有一计。”
宴海“嗯”了一声,心想道,不止是娘家人,还是妹夫。
“我自小视清河为亲妹。
眼见着他就要起身之际,他的手被一双粗糙的大掌摁住了。
司徒陵一瞬万念,不由呆在了那里。”少年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不由往对面望去,看到掖擎隐在人群中,兀自饮酒,薄唇轻勾,显然带着不可一世的讽意。”少年冷哼一声,“锃”地一声收剑入鞘,道,“大不了,我让父帅予我五千骑兵,直接端了那回鹘王庭,把那老可汗抓来长安跳一辈子胡舞。”
“陵哥,你不肯要我吗?
两盏高悬的灯笼照下明亮的光束,映在白袍少年英挺的身姿上。
少女已从禁军兵服换回了寻常的襦裙,明艳得令人不敢直视。他与眼前这位西北少年相交已有数十年,平日只见他风流倜傥,今日算是第一回得见他如此彪悍的一面。”
少年也不藏着掖着,平淡地说道:
“她在我这里。”
司徒陵皱眉,薄唇紧抿,似在犹疑,最后还是出口道:
“若是你已决意娶她,我倒是有个法子,就是……”
少年闻言一震,猛拍他的肩头,厉声催促道:
“司徒陵,你支支吾吾算什么男人,快说啊!”宴海擦去额上骤然冒出的冷汗,跟上了他。几杯酒后,他朝几个回鹘大臣耳语几句。
听到司徒陵的招呼声,少年微微侧过身,露出俊美的侧脸下,一道利如薄刃的下颔线。
“公主驾到——”看门守卫禀告道。所以那样,根本没用?”
“没用的。本想待我及冠礼后,再挣一些军功,就娶她为妻。”少年挑眉,忽而笑得张扬,不怀好意。
“无事。
若是身份尊贵的宴海公主,她母族有的是名将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白袍少年从座椅上霍然起身,问道。胡人根本不会在意什么贞洁,丈夫死了就再嫁给他的兄弟,哪有什么名节之说。
“河西萧氏。
一众文臣窃窃私语,面露激愤之色。
除了这个少年以外,怕是无人会甘愿出头,冒如此大的风险去救她。
此时,内侍唱礼官高声道:
“圣驾到——”
宴海收回思绪,朝御座上望去。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求娶公主!
群臣起身,纷纷祝酒,贺颂声一片。
司徒陵心中有诸般滋味,五味杂陈。不登时,长安静谧的夜里便传来一声辽远的骏马嘶鸣。你怎能枉顾礼法……”
“礼法,是什么东西?此时怕是早已跑出城门了,也不知他追不追得上。”
司徒陵一惊,低声道:
“长风,你已决意娶她?自此一战成名,在西北可谓所向披靡。他的侧脸冷峻无比,虽不言不语,却让人陡生寒意。而两位公主皆是花一样的年纪,一个还未及笄,一个刚过及笄之年,竟要嫁给一个糟老头子。
他掠过司徒陵惊异的目光,一甩长袍,坐在椅子弓着背,高傲的头缓缓垂落下去,低低道:
“我好不容易回到长安,趁乱将她偷渡出宫。只见她的父皇一袭赤金朝服,缓缓举杯,抬手示意宴席开场。
她想起前世在回鹘王庭与清河重逢的场景。
回鹘大可汗年过五十,已近花甲,半只脚已入黄土。
他的目光中,有愤怒,有诧异,亦有无法言说的怜惜。她若是知道自己要被送走和亲,第一反应定是跑。
少年听后,劲臂一挥,浓眉紧皱,一时说不出话来。
宴海一眼认出他来,那是河西节度使萧怀远。”
少年的表情志在必得,好像在说:她本就是我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时间,她不敢看这样的目光,只得视若无睹地朝前看去。”
“你怎么知道清河在我这里?
留在府中的宴海直摇头。她这个妹妹,向来不信任何人,又倔强到骨子里。听闻,皇帝有两位亲生女儿,适龄婚嫁……”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纷纷哗然。她步履沉稳,眉目肃然,丝毫不像刚及笄的女郎。
片刻,那须发皆白的回鹘人,看起来是这队使臣中最是德高望重的一位,朝高座上的皇帝敬酒道:
“大唐的皇帝,我们今日带着合盟的诚意而来。
司徒陵无奈地紧紧跟了上去。
唯独,他握着剑柄的手因太过用力而带着明显的颤意,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
素闻西北男儿彪悍勇猛。
眉眼浓烈,一双黑沉的眸子悠悠扫过来,看到了公主也不起身,不过浅浅颔首示意,举止从容中透着一股藏锋于内的凌然傲气。回鹘愿意与大唐永结秦晋之好,为表诚意,我今日替大可汗向皇帝求娶大唐公主。你且放心。”
司徒陵摸了摸后脑,眉头皱得更紧,音调提高了几分:
“你说什么?
“追?是她愿意跟我走的。你要了我,我就不用去和亲了……”
少女且娇且怯的音色混着轻微的喘息声在耳旁不断回想。”少年瞥了瞥沉默不语的司徒陵,又警惕地看了一眼宴海,说道,“她被我藏在长安的一处府邸之中,之后就会随我回凉州。
司徒陵擦了擦汗,望着他在府中珍藏多年的小叶紫檀案已裂成两半,一时语塞。”
少年浓眉一扬,毫不犹豫地应道:
“是。
“痴心妄想。”
闻言,少年顿时恍然,招呼也不打一声拔腿就往外奔去。”司徒陵对她耳语道,“也算你娘家人了。”
“蠢材!简直痴心妄想!这是我朋友的坐席,他不会说什么的。
只得一个背影,却也可见宽肩窄腰的精壮轮廓,一头墨发尚未及冠,随意散在身后,黑得犹如一望无际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