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狄王一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眼角眉梢凌厉森然,周身的气息宛如一把染了血的弯刀。
帐帘垂落,整座营地寂静无声,旭日徐徐升起,可是瑟瑟的寒风驱散了阳光的暖意,营地里弥漫起一股肃杀的气氛。
哪怕气喘吁吁,哪怕精疲力竭,也没一个人敢说我们歇一会儿吧。”
这个“走”字意味着,那些伤兵也被弃了。”
几人继续往北,路上还征用了牧民的几匹马,一路快马加鞭地往索江谷的方向赶。”
长狄王的心沉了下去,右手差点没捏碎椅子的扶手。
无数营帐像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中央那个金灿灿的王帐。
不消片刻,全身脱力的拔里石就被两个长狄士兵搀扶着进了王帐。”
千夫长还拿出了自己的腰牌证明自己的身份。”拔里石再次点头,“末将判断大概有三千人。
长狄王又问:“你亲眼看到了谢无端带人追到了沼泽外,有多少人?
千夫长面黑如锅底,心如擂鼓,心脏急促得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
金珠璀璨的光辉倒映在千夫长的眼中,衬得他的眼眸格外明亮,似那濒死之人又窥见了希望的光辉。”
这一掌震得案上的酒杯都跳了一跳,跪在地上的拔里石也吓得抬起了头,正对上长狄王阴戾的眼眸。
千夫长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一袭白衣的谢无端身上。
按照时间算,吐谷霍和乌林厚应该到了乌寰山,但是他只收到了来自钦志犇的飞鸽传书,却没收到两个亲王的亲笔书函。
片刻后,他逐渐冷静了下,沉声问道:“你确定,钦志犇、吐谷霍他们都战死了?
他远远地就看到,谢无端带着数千人马停在了沼泽外,那些马匹嘶鸣不已,跃跃欲试地踏着蹄子。
这一次,谢无端既然敢带兵离开乌寰山,一路北上地追击他们,说明他有这底气,也说明——
谢无端十有八九还有后招。
长狄王嘴角紧抿,眼睛眯成一线。
可千夫长依然不敢休息,对着亲兵们下令道:“继续赶路!
能让谢无端如此行事的唯一可能,那就是——
他知道自己会亲征!
长狄王大步流星地从王帐走了出来,斥候急急来报:“王上,东南方十几里外,有谢无端的大军往这边靠近,足有万人之多。
对长狄王来说,这是一个清除檀石部和段日部这两部,并夺取中原的机会。”他的亲卫立即抱拳领命,退出了王帐。
不到半盏茶功夫,长狄王传召的几个亲王、重将就快步而来,进了王帐。
将士们在号角声中迅速拔营集结。
从王庭南下的这一路上,他多少觉察到了不对。”
“是。”
为了确认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
第172章
嘶吼出最后一句话后,千夫长拔里石几乎用光了全身的气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千夫长死死地咬着牙,继续往前跑,拼命地跑,这一次,他再也没回头。
“啪!
四万长狄将士昂首挺胸地望着长狄王的方向,像一柄柄长枪般屹立在地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他们不能带着这些累赘。”
他把大军进入乌寰山城后被瓮中捉鳖的经过以及他和一千残兵如何从城中逃出的过程说了一遍,最后道:“乌寰山是陷阱!
从黄昏直跑到了夜晚,他身边只余下了四名亲兵,每个人都是疲惫不堪,但谁也不敢停下步伐。”拔里石的头又低下了一点。
那是一种大战将即的压抑。
这次他不惜向九姓亲王低头,才借到了十万援军,在前后两批共计五万援军陆续派出去后,他收到了留吁鹰从大景捎来的飞鸽传书。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急促的号角声响起。
以现在的距离,他根本就看不清楚谢无端的脸,只看到对方抬臂一挥。
华丽的王帐似乎一座宽敞的城堡,铺着虎皮的座椅上,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高大威武的鹰钩鼻青年,高鼻深目,人中和下颔留着络腮胡,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息。
他以亲征为名,留了檀石部和段日部两部镇守王庭,自己率领最后一批的五万援军开拔南下。
谢无端从不是什么有勇无谋之人,在战场上,他狡诈多谋,从来算无遗策。”
话落之后,王帐内一片死寂。
谢无端此人,用兵诡谲,出奇制胜,且杀伐决断,他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小沼泽就退。
“留吁鹰果然背叛了长狄。
这一万人应当只是先锋,为了拖住他们。
“谢无端是故意的。
还是,留吁鹰背叛了!
千夫长不由回头望去,夕阳落下了大半,黄昏的天空有种异常绚丽的色彩,似是被血染红,散发着一种不详的气息。”
乌寰山城是一个陷阱,困死了他们长狄足足五万援军,可这个陷阱并非毫无破绽。
留吁鹰在信中说了大景太子顾非池不在京城,猜测他是要从后方包抄王庭,分析了长狄现在所面临的危机,也说了危机中潜藏的机会。”长狄王咬着牙,语气阴森森的。
也就是说,现在,谢无端已经确定王帐的方向和位置,接下来,就该是一场强袭。
以谢无端的精明,怕是在中弘亲王与那一万大军抵达乌寰山的那一刻,就意识到再想故计重施是不可能了,所以才放走了拔里石,让他“领路”。”
长狄王环视将士们,果断地下令道:
“去阿什城。”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冷。
八年前,他也到过乌寰山,曾和谢无端有过几次交锋,他败了。”
“我们去索江谷。”
“乌寰山早就已经被谢无端拿下了。
只要能入主中原,长狄的领土就能扩大数倍。”
“是。
他们没有火把,只能借着夜空中星月的些许光辉勉强视物。
照理说,乌寰山是一道天险,从谢无端攻下兰峪山起,也就过了月余,他们长狄南征大军与援军加起来有十万人,怎么也不该轻易被攻下才是,想着也许是两军胶着。
整间王帐中一下子气温骤降,仿佛寒风凛冽,他的话如有回声般回荡帐中。
凄厉的惨叫声四起。”
“这一万人都是精锐骑兵,正向这里疾驰逼近。”
“还请王上速归王庭!
中原富庶,山清水秀,相比之下,长狄多草原戈壁以及沙漠,土地荒芜,远不如中原。
此时此刻,千夫长也只能壮士断腕,再次下令道:“走!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瘫了。
拔里石惭愧地跪在地毯上,缓过气来后,继续道:“王上,末将等从乌寰山城逃了出来后,为了躲避谢无端的追击,与他们在沼泽分散而行,到现在,怕是只有末将和四名亲兵。”
“谢无端是故意放跑了你,为了让你来找我。
约莫半个时辰后,长狄王的亲卫掀开帐帘,又匆匆地出来。
旁边的纥石亲王、独吉亲王等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皆是面色微变。
喘了口大气,千夫长忙扯着嗓门对着营地的守卫道:“我是中弘亲王麾下千夫长拔里石,我有要事禀报王上。
一个个毙命的长狄士兵倒在了沼泽地中,也有士兵捂着中箭的伤处停了下来,连给千夫长殿后的一名亲兵也中箭倒下了。
“糟糕!
亲卫快步走了过来,禀道:“王上,整军完毕。”
“是,王上。
帐内众人都被他慑人的气势所震慑。
号角声止。
谨慎起见,他下令大军暂时在索江谷扎营,又吩咐中弘亲王带了一万人先行前往乌寰山。”
果然!
可是——
乌寰山竟然是一个陷阱。
长狄王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深深的眼窝中,那双蓝色的眼眸似凝了一层冰霜。
长狄王一张脸阴沉得快滴下水来,眸中闪过一抹浓浓的阴云。
他的推测是对的!
纥石亲王也看着长狄王,就听长狄王接着道:“谢无端既然可以在乌寰山城先歼钦志犇和五万南征大军,后又‘瓮中捉鳖’地困死前头的五万援军,就不可能让你们区区一千人‘侥幸’逃脱。
这让长狄王心中的疑虑更浓了。
他的名字、他的奇勋伟迹会被长狄万世所传颂。
到底是留吁鹰失策了?
不一会儿,帐外的营地中就吹响了呜咽的号角声。
王帐的顶部缀着一颗硕大的金珠,在旭日的光辉下闪闪发亮,代表着长狄王在长狄至高无上的身份与地位。
乌寰山早就已经被谢无端拿下了!
幸运的是,谢家满门覆灭,不幸的是,谢无端从尸海里走了出来。
当留吁鹰在最后的那封信中把机会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他眼前时,他心动了。
当他艰难地把这句话说完,心头也有了答案,眼眸里掠过鹰一般的锐利寒芒。
拔里石根本就不敢抬头看他,单膝跪在了地上,行了长狄的礼节,嘶声喊道:“王上,中弘亲王和一万大军全军覆没。”长狄王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案上,粗眉紧锁,额前阴云沉沉。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一个噩耗。
下一瞬,又是一阵的密密麻麻的箭雨自后方来袭。”
他们此刻在索江谷扎营,后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虽然方便行军,但目标太大。
谢无端定还有后手。
又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当他们精疲力竭得几乎快从马背上坠下时,终于看到了一片连绵的营帐。
长狄王将右拳握得紧紧,下令道:“让独吉亲王、突单亲王,还有左右统军使来见我。
直到黎明的第一丝光辉破开了黑暗,他们终于跑出了这片沼泽,才觉得自己是逃出生天了。
中原有句古话:穷寇莫追。
“王上,”坐在下首的纥石亲王霍地起身,撞到了后方的椅子,冷冷道,“谢无端不过带了三千人追击……”
“干脆……”
纥石亲王表情阴冷地抬起右掌,眸放异彩,狠狠地做了个挥刀往下的动作,意思是,即刻出兵杀了谢无端。
在继位后,他和留吁鹰定下了离间计。
纥石亲王听得清清楚楚,扯着大嗓门道:“王上说得不错,不然,谢无端不可能知道王上会来乌寰山!
八年前他就知道,谢无端对长狄的威胁远超任何人。
守卫检查他的腰牌后,神情肃然,立刻就派人去中央王帐通报。长狄王面沉如水,薄唇抿出了坚硬似刀的线条。
长狄王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所以,他特意派遣了亲卫快马加鞭地先行赶去了乌寰山,通知钦志犇自己快到了,但是派出去的那名亲卫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跑,便是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