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真能摘下面具,只要那张脸不是她的少年郎,她也会想方设法逃脱。听着听着,辰霜心念一动,避开守着她帐子的侍卫,循着琴音找去。”宴海闻言,喃喃着,忽而又哼笑一声,摇头道,“呵呵,那场宫变,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啊。她已与这个长姐相隔多年,哪怕有幼时曾有情谊,此刻也不过是单薄如纸了。玄王此时正在大可汗帐中商讨要事,一时半刻也不会寻来。我今日想召你入我麾下,并不是为此。
想到此处,她心下畏惧,不由攥紧了两侧的衣衽,慢慢后退了几步。自从宫变那年出宫后,她便一直用“辰霜”这个化名行走边关军中。一点都不像。
牙帐之中不知何处起了筝鸣。”
辰霜心中“咯噔”一下。
“长姐,我……”辰霜低下头,不敢再看宴海。
宴海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微微一笑道:
“我已支开了这一处的所有侍卫。
朦胧中,心底的那个少年从脑海中浮现。
宴海见她如此,也红了眼眶,轻轻抚上她攥在一起的双手,似是安慰。合着琴音,原本粗犷的塞外在此刻也显得温柔起来。
宴海见她沉默,便又叹了口气,问道:
“你不愿说也无妨。总之,他这副面具,她摘定了,且是非摘不可。”
她字字铿锵,说得悲壮,似是有万般滋味皆在其中。”
见被她看穿心思,辰霜深吸一口气,仰头正色道:
“长姐,我不愿瞒你。我是,你亦是。哪怕是天潢贵胄,也改变不了为国为民,牺牲自己的命数。
十二载光阴荏苒,文姬尚能归汉,她身在回鹘,又何时能再回大唐?
辰霜如同被人窥了阴私,张口结舌,还欲争辩,却见叱炎忽而转身,那副面具正直直对着她。你不愿和亲,姐姐不会逼你。
辰霜对着她行礼道:
“曲有误,周郎顾。
她警惕地左右四望了片刻。她端坐于在一方木案前,垂着螓首,十指纤纤,拨人心弦。”
辰霜抿唇不语,心中百念交集。
空旷无垠的草原上,天间虽不见乌云下的月色,仍有清辉落下。
这么多年在回鹘王庭,她应是吃了不少苦吧。”
辰霜抬头不解,她愿以为宴海是来当说客劝她回去和亲的。
少年的身影消散了,叱炎的面具又映入脑海,挥之不去。那年宫变,我大难不死出了宫,便打定主意不再回去。没想到,你还活着,让我今日竟还能再逢长安故人。蝼蚁尚且偷生,为什么我的生死命运,要由别人一句话而定?为什么我就不能为自己争一争?转而又说道:
“清河,你自小便性子执拗。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为何会生得一模一样的一双眼?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她说这话的语调,就像从前那般俏皮,可此时分明带了几分哀婉,垂眸戚戚望着她,等她回应。【1】”
是《胡笳十八拍》,曲调苍凉,哀婉动人,闻之无人不起哀思。”
那侍女躬身对她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汉人屈膝礼,道:
“小人香芝,见过清河公主。
如今,她的容貌与当年相比,鲜有变化,只是举手投足间,更添一份气魄,曼妙中多了一分威仪,矜贵中多了一分从容。
可少年真的一刻也不曾回头,转瞬便没入了无尽黑暗之中。”
暗舒一口气后,辰霜静静听她开口道:
“我已得线报,你是从凉州逃婚逃出来的?
她心思有些烦乱,垂下头,小声辩解道:
“是那达干使诈,我中计了……”
他轻笑一声,不再言语。是也不是?那么多年过去,现在到了回鹘,就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抚琴的女子已换去了白日里的碧色团窠纹胡裙。
辰霜在帐中心思深重,辗转反侧。
“你最好不要再玩什么把戏。一身白底牡丹纹的襦裙,肩披金丝帛带,照汉人样式梳着堕云发髻,显得清丽动人。
今夜,叱炎和几个亲卫都不在营中。
***
入暮后,难得此夜重云掩掩,无星无月。
此时的她,更像是一颗被千万条蚕丝牢牢缚住的茧。”
这是在告诫,还是在威胁她?”他轻浅地说道,面具里面漆黑的双眸如钩子一般定在她绯红的面上,“下回,可没那么好蒙混过关了。可敦鸣筝,每十拍皆有一拍漏弹,是故意要引小人前来一聚吧。”
可敦
琴声戛然而至,女子抬头,一双凤眸漾着水光,轻声道:
“清河,十多年未见了。”
见辰霜又抬眼望着她身后的婢子,她又道:
“这是从宫里自小就跟着我的贴身女使。你出逃,我和亲,去国离乡,大唐亦不复当年……”
“可正因为国势衰微,你身为公主,自生下来,命就是注定了的。
不对。她幼时便出落得天姿之色,姝秀昳丽,更是弹得一手好琴,才绝皇城,冠盖京华。
她于奔马之上遥望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一直念着他回头。
他的神色隐忍而悲伤,一言不发地送她上了马,让她离开凉州回到长安,此生永不相见。
虽明知那可能微乎其微,她还是想看看,那面具下的面容。
若不是那一道和亲的圣旨,她都快要忘了自己曾是清河公主。
清河这个名字,她已是多年未曾听到。
只是站在那里,便让辰霜觉得,明明只是个弱女子,却有着不可侵犯的容止气度,与当年在宫中洒脱恣意的宴海公主全然不一样了。
是了,她伤了他的心,他如何会愿意回头。
她这个长姐,是父皇封为太子后得的第一个女儿,当年普天同庆,宠爱无双,满载着盛世的欢欣与期许。琴声悠悠,如泣如诉:
“夜闻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
宴海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从琴案前起身,声音柔和了些许,水汪汪的眼里含着几分笑意,对她道:
“怎么?”
“争?
辰霜心口一疼,睁开雾气重重的眼帘。若我猜得不错,你今日拒绝到我麾下,定是怕我将你再送回凉州,和父皇一道,逼你和亲罢。
泪水不知不觉溢出了她颤动的长睫,湿了她鸦羽般的鬓角。
她之前不知,宴海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这么快便知道了抗旨逃婚的事了。陇右军这些年越来越无用了,若连凉州都不保不住,将你送来回鹘和亲又有何用,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这番话,更令辰霜觉得委屈万分,眼泪不受控地簌簌而下。
辰霜撇了撇嘴,不以为意。你,大可放心。似是不信,又似信了。在外十余年来,什么世道艰辛我都尝遍了,我已不再是清河公主,我也从未想过再当什么公主。
她今日叫自己过来,不会是要将她送回凉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