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赤祝将军中的也是这种箭,差点就……”
他不敢再说下去,望向一旁的叱炎,却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
叱炎移开目光,轻咳一声,抬头望见拿着伤药的葛萨,神情麻木地解衣宽带,褪下左手衣袖,露出胸口前染血的白布。
葛萨默默拾起案上那支箭矢,叹了口气道:
“陇右那些小人,暗箭伤人,着实可恶。
好似,他一早便认得此人。
数九寒天,地上又凉又硬。
他稍一用力,箭矢从中折断,裂成两段。每每忆及,想要更进一步,却顿觉头痛欲裂。
叱炎微微偏过头回望,却只见风吹飞雪,透过帐幔的缝隙间涌入帐中。
众人心中纳闷,自主子成功夺取肃州回来,便整日闷在帐中。你替我跟崔焕之说一声,让他速回凉州,不得有误。”葛萨急不可耐地问道。”
宁远沉默片刻,迟疑着问道:
“将军早就料到公主殿下不愿回凉州,所以才令我在箭上涂毒?
“伤口里残留了一小道勾刃,待伤口腐化,会危及性命。
于是,只得继续跪着。
回到王庭,他才查出,崔焕之竟是陇右军少帅。”
叱炎推开他涂药的手,将衣衽一紧,收束如初。”
崔焕之冷哼一声,眼神中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暗色。
二人一入内,便飞快地朝他走来。她行色匆匆,披霜带月前来,细小的雪粒子粘连在她凌乱的发丝其间,犹如覆了一层濛濛灰雾。”
如同本能一般。那么多年,头一次见你受如此重伤……”
叱炎一把夺去他手中的箭矢,再度用案上无尽的军报遮盖起来。
叱炎微微扬唇,轻嘶了一声。”他握紧拳头重重锤在桌案上,几本军报和舆图纷纷震落在地。
错觉罢了。一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愈演愈烈。”
叱炎紧皱眉头,淡淡道:
“不可。
她秀气的眉毛越拧越紧,最后径直坐在了他的榻沿,伸手向那道伤口探去。
葛萨大人信步走了进来,见跪着的一排人,皱了皱眉。
叱炎将他按在座位上,缓缓拂去手心的血迹,轻声喝道:
“不许去。”
帐幔被来人猛然掀开,葛萨风尘仆仆前来,面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话音刚落,她便风驰电掣一般驾马远去。
叱炎一怔,从榻上直起了身,一眼便看望见了跟随在葛萨身后的那个女子。
叱炎垂下眸子,抿紧了薄唇。
行至他身前,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未曾打一声招呼,便直接用纤细的手指一把撩开他虚掩的里衣衣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胸口瞧。叱炎帐内烛火通明,他无心入眠,倚在榻前的氍毹上翻阅着军报。”
崔焕之将手中的皮鞭拗成弧形,轻轻拍打着掌心,撩起眼皮一笑,道:
“算了算时日,使臣应是还未离开回鹘王庭,我们去那里守株待兔罢。他朝案上望去,见毫无动静的叱炎,便对底下的人摆了摆手。”
“殿下,你若不是为了找她,何至于此?可殿下为何不等伤好一些再去?殿下何必急于一时?”辰霜蹙着眉头,面带忧色,小声问道。除了偶尔的军事汇报外,连面都见不上。咳咳咳……”叱炎厉声打断了他,突然以手掩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好似,这个名字,一直在他记忆深处,只不过暂时被隐藏了起来。
“殿下你……”
宁远中计来不及惊呼,见她微微一笑,于马上甩开缰绳,高声道:
“我要去找你说的那个人了。
他垂眸继续翻书,一行字已看了一刻有余。
胳膊猛然被拉住,他从马上被拽了下来。清河她,就是太聪明了。他喟叹道:
“她要是想让我找到,我怎会花费数日,来去千里还一无所获?
可他们主子迟迟未发一言,既不说好也未说不好,更没让他们起身告退。一转眼,公主殿下已顺着缰绳和踢蹬爬上了他的马。
“殿下这……”葛萨倒吸一口凉气,抓起那柄箭矢又细细一看,惊呼道,“我记得那女奴救治赤祝将军时说过,陇右军用的是改良后的三叉箭,箭簇的勾刃入体,极难拔除。她的女奴,竟是被陇右少帅带走了。
葛萨上前,用指尖轻扣了几下桌案,道:
“殿下,该换药了。
宁远大骇,只得奔向队列最前,向崔焕之禀道:
“将军,公主殿下又跑了。”
崔焕之勒住了缰绳,回首遥望,远去的奔马已化作视线中一个渺小的黑点。
无人前来。”
***
回鹘王庭,玄军帐中。我受伤之事,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她已褪去了在销金窟时一袭妖冶的碧色裙装,换上惯常的素衣白衫。”
叱炎一动不动,如若未闻。
葛萨叹了一口气,一挥手将桌上堆积的军报推开。他淡淡道:
“夺取凉州,击败陇右,我势在必得。她却害你中箭又一走了之。
倒地那刻,他突然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带走她的人的名字:
“崔,焕,之。
胸口的箭伤如同被蚁虫撕咬般又痒又痛,他已数日不得安睡。天间阴霾欲雪,浩夜将至。
哀叹之际,忽闻身后帐帘被翻动起来,外头夕阳的余晖投了进来。故我不能像上回对赤祝将军那般用小刀挑出。
葛萨替他“嘶”了一声,一边换下血布,一边为他上药,见他一声不吭,无不担忧地说道:
“殿下,不如找巫医来瞧瞧吧?
众将禀完军情,已在帐前跪了半个时辰有余,静待主座上的玄王下令发落。若不是戴着一副面具,恐怕早已被人看出他身体的异样。”
大风起兮,撩动了沉沉的帐幔,发出“哗哗”之声,如同有人从外头掀帘进来。
夕光散去,暮色沉沉。
他不由地想起,那日中箭时的场景。那一天你中箭,模样着实下人。她本就陇右的人,算她狼心狗肺,可回去了便回去了,殿下何必要为她打乱计划?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叱炎抬手按着额头,葛萨见状,忍不住问道:
“你莫不是还是为了那个汉人女奴吧?”葛萨气愤得甩袖欲走。
“很疼吗?
被夜风鼓动的帐幔猎猎作响。
他感到一丝温热的湿意,他默默摊开手。
案上的男子支肘轻扶额头,看不出阴森面具之下的脸色,只是见他定定地望着一本昨日的军报出神。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哗啦啦”的纸张翻动声过后,藏在纸下的一支箭矢从中漏了出来。
可心底的那道裂痕,被扯开的口子更大,缝隙中填满了他白日里压抑的愤怒和不甘。”
宁远抓了抓鬓角,似懂非懂,只得再问道:
“那将军,我们接下来还回凉州吗?”她迟疑了片刻,好似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道:
“殿下中箭位置凶险,极其靠近心肺。
他敛下眸光,语气淡漠道:
“她还会回来找我的。
她柔软的指腹,触到他硬实的肌肤,还带着一丝风雪的凉意,渗入他的肺腑。”
葛萨惺惺闭嘴,见桌上遍布的行军作战图,又试探道:
“大可汗都说了,方夺肃州,可以让玄军修整半月再出征凉州。
“你现在去,岂不是求人家救。
“我去把那个女奴找回来!我看都两日了,这伤还在出血,什么药都用了,万一落下病根……再说,明日便是鹿茸大会,若是可汗令你大勇士出场,你这伤怕是撑不了多久的。”
叱炎掠过又气又急的葛萨,重新将那支陇右军的箭矢握在手中。今日,竟也不知道还要跪多久,才能被赦免此等苦役。你现在中了箭血止不住,就算是巫医来了也是束手无策啊。难不成,你是为了她才如此着急地出征凉州……”
“休要再提。
虽习惯主子一向喜怒无常,但如此行径,实为异常。我得用一个极其特殊的法子。”他随手将断箭掷于一旁,淡淡道:
“到时,那便是,她来求我。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葛萨的一声惊呼:
“殿下!
其中一个小将跪得有些麻了,便微微站直了身,仰头一探。
二人瞳孔皆是一震。待我攻下凉州,全城皆为我军俘虏。”
“什么法子?
他撩起眼皮,又向门外看了一眼。
掌心的几滴乌血,直直刺入二人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