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甘州城经营了大半辈子，决不能眼睁睁看着甘州落入敌手，祁郸人入城凌虐！

　　城楼上督战数日的河西军甘州主将养宁远，回身望着亲上城楼的清河公主，满是血污的面上流露出惊异之色。能让他亲自来抓捕的，必然是祁郸军中官衔不小的。

　　“建土垒！生杀予夺，皆在敌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凝燕冲了过来，向她气喘吁吁地禀道。

　　“城破家亡，是可忍，孰不可忍？人群中已起了低沉的呜咽痛哭声。”

　　养宁远让手下取来了在城墙沿摇摇欲坠的赤色旌旗。”

　　“七娘开榷市，减税负，对我们有恩，此恩必报，生死不论！”

　　就在她话音未落之际，投石如巨雷轰响，箭矢如骤雨倾盆。

　　“你们的公主呢，速速交出来！他犹记得主帅临去前，特地百般嘱咐他务必守好公主。

　　连日来，祁郸昼夜纷至的迅猛攻势已让他们渐渐招教不住。”

　　“我与七娘，与甘州城共存亡！”

　　“坚守甘州，寸土不让！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他温柔又坚毅的面容似乎就在眼前，细声教导犹然在耳：

　　“攻守之道，在于制高。”

　　高呼声下，众人义愤填膺，纷纷敛起袖子，用锐器割破手指，接连不断的血滴坠入铜盆，清水骤变一池血水。于守方，平地起垒，再施以滚木礌石，箭矢燃料，功力可更胜百倍……”

　　她默念着他说过的一字一句，看到甘州城矮小的城墙，忽然灵机一动。”

　　……

　　“公主，城下出事了！

　　援军一定会来。粗壮的臂膀卡着医女细弱的脖颈，尖刀抵在她们身前。”

　　有公主亲自在城墙指挥作战，河西军与一众民兵士气大增，势如破竹，死守城墙。

　　清河朝他们，一字一句，朗声道：

　　“诸位远道而来甘州，本为行商经营，不幸与我一道蒙受此难。”

　　“誓死效忠大唐，誓死效忠公主！”

　　清河垂着头，牵起嘴角笑了笑。他抬首望向公主，见她面色沉着，目光灼灼，问道：

　　“免礼，河西军旗何在？来日诸位便是我大唐盟友，甘州城的座上之宾，我可作保，为诸位免十年行商税负，于甘州城内出货畅通无阻。是河西军的先辈以血肉之躯一代一代守下的万里河山。

　　祁郸军盘桓在城外，并未偃旗息鼓。”

　　她从发髻上取出长姐的那枚凤鸾金钗，巡视一周，示予众人，道：

　　“我今以大唐公主李清河之名在此立誓，诸位若能出手相助甘州，与我歃血为盟，并肩而战，共守甘州。”

　　宁远挠了挠头，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只能默默望着一袭雪氅的女子走远了，继续守城。无论攻方还是守方，只要占据高地，便可无往不利。

　　她不断回想着旧日他在城中指挥若定，沉毅如山的身影。所幸他曾收到密信告之祁郸动向，早作了准备，赢得一丝先机。他们深知河西主力在瓜、沙二州，凉州至关重要，必先自保为上，所以甚至一度怀疑，会不会有援军前来甘州。

　　清河走近几步，看清了为首之人，就是当日在肃州绑她的巴果臧！旗面已被流矢戳穿，烧破了几个洞。”

　　养宁远本是弓箭手出身，并无甚经验，闻言即刻派兵照办。”一个胡商大声喝道。祁郸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城。

　　暗无天日的双双眼眸中燃起了星火。”

　　“你，你放开她！

　　现下第一步计划便落空了。

　　在此之前，无论生死，甘州城她能守一日是一日。

　　巴果臧好大喜功，性格乖戾，嗜杀冷血。

　　他们与她相交数月，早就看出她气度不俗，绝非寻常百姓，原本以为是世家流落在外的高门贵女，不成想竟是大唐的公主。甘州乃我大唐国土。……”众人目眦欲裂，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想守住这甘州城。杀到你们肯交为止。

　　歃盟之后，清河领着自愿参战的众人来到城墙之上。

　　昂首挺立在城楼高台上的清河公主并未被突如其来的进攻吓退，她在炎风里屹立不倒，手中的河西军旗迎风猎猎，翻涌不息。

　　“你！

　　他们一行约有十几人，手中各自劫持了两名医女。”

　　甘州是她所挚爱之地，她不能让它沦陷敌手。

　　城墙底下，一圈密密麻麻的胡商甲兵中间，围着几个身材魁梧，髡发蓄须，面涂赤色印记的壮汉。

　　经过一日的鏖战，河西军逼退了祁郸人一轮又一轮的攻城。

　　此刻见公主亲临指挥，他一手抹去面上血迹，跪地行礼道：

　　“祁郸人攻势不断，城楼危险，公主金枝玉叶，还请殿下回城中暂避。她久立的双腿已绵软麻木，身伏在女墙的凹口，稍作休息。

　　每日分到的饮食越来越少，看着身边的同袍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地不起。寸土不让！耗费了人力物力，十日来竟一日更甚一日的难打。今日，我们就算战死，也要死在大唐的国土上！

　　敢问，谁不想和这样风姿卓绝的公主同生共死？暗无边际的黄沙之中，他们孤立如死岛，援军毫无踪迹。所有人心照不宣，默默地捡起了地上死去士兵的甲衣和弓矢刀剑，各自穿戴整齐，自愿化身守城军的一员。

　　他们一时不敢置信，尤其主将土浑鲁更是暴怒不已。

　　她手攥金钗，玉指染血，神容端严，风华绝代，令人不可逼视。

　　他震惊地看着公主素手从袖中伸出，郑重地用双手接过了残破不堪的军旗。

　　河西军主力仍在沙洲瓜州，他可借城中兵力空虚，速战速决，夺取城池。”她喊道，“再收集城中布匹绸缎渔网，在女墙上起挡！

　　胸口中似有热流在一瞬间迸发，她突然站起身，对凝燕令道：

　　“先将城中所有汉商胡商召集起来。”

　　语罢，她用金钗锋利的一头割破手指，一滴鲜红的血坠入面前的铜盆之水，漾开了一朵盛放的血花。”

　　苦守多日，已近绝望的河西军睁大了血丝密布的双眼，仰望着他们的公主殿下。

　　自天南地北来甘州行商的胡人容色各异，有素衣剪发的栗特人，有是黑面蓄须的大食人，有矮小精瘦的龟兹人，有高大威猛的吐谷浑人。”

　　他垂下的眸子中，留意到眼前一截雪白的衣角，迟迟不动，分毫不退。你已经被包围了！果然，守城将士的伤亡在祁郸的下一波进攻下大大减少。

　　她的身侧背后时有火焰喷发，漫天金光，照亮她一身雪白氅衣，有如神祇：

　　“我李清河与诸位在此立誓，同生共死！今日祁郸来袭，要屠杀你们的父母妻儿，掠夺你们的财产粮食，摧毁这一片乐土！许久，她眺望着黑压压的祁郸大军，淡淡道了一句：

　　“我没有什么再能为他做的了。”

　　“如此，便可化解甘州城墙不高的弱势。”巴果臧被包围了也分毫不惧，小臂猛地一收，被他所持的医女发出一声痛苦的嘤唔，面庞胀得通红，双眼发白。”

　　“避？最后一步，便是围堵从西面作战归来的河西军，将其在途中一网打尽。

　　面对底下接连不断的攻击，清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在这里，他会做什么呢？”他皱了皱剃秃一半的断眉，尖刀一挥，小臂一松，那个医女瞬时便倒在血泊之中。

　　身上雪狼白的氅衣纤尘不染，随风扬起，娇弱的身姿在风中茕茕孑立，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可言语却力有千钧，震撼人心。

　　这装束，是祁郸兵！”

　　不一会儿，众人齐聚在城墙底下。”

　　宁远目色黯淡了下去，低声道：

　　“是末将无能，守城不力。

　　宁远抹去面上久黏的血污，松了一口气道：

　　“公主殿下竟也守过城？

　　清河心下一惊，拖着疲累的身躯快步走下城楼。他促狭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线，恶声低吼道：

　　“巴果臧呢，他不是逃到甘州城内躲避追兵了么？今甘州城若是失守，祁郸必将血洗全城，将城中诸家货物劫掠一空。她忽而挥舞旗杆，一展旌旗，朝守城的众人高声道：

　　“河西军听令。他咧嘴阴笑道，“不交出来，我就杀一个。

　　可此时见公主亲临，一番慷慨激昂之辞，令他们顿时浑身热血澎湃，气贯长虹。

　　十日来，几轮守城战之下，守城军已近弹尽粮绝，他亦是精疲力竭，靠着最后一丝意志强撑着不倒。

　　谁料祁郸军突然来袭。

　　土浑鲁猛地拔出胯上弯刀，用刀尖勾着一个属下的衣襟，将他平地提起。将军若是知道公主在此受苦，怕是要心疼坏了。

　　她想起来了，那日长风来甘州，他说在找几个窜逃的祁郸残兵。

　　一时间，城墙上将士们奋起扬臂，喊杀声四起：

　　“寸土不让！但他教过我。他为了一个宠姬，竟不惜弑兄，火烧己军。

　　清河双拳紧攥在胸口。若不幸战死，兄弟妻子亦享此诺，百代不辍！

　　他似乎早就看穿了身着河西军甲胄的胡商只是不堪一击的民兵，放肆大笑，道：

　　“不交出来是吧？

　　数日前，河西主帅因沙洲军事匆忙离开甘州，养宁远受其军令，奉命驻守甘州。

　　他一定会来。”

　　清河摇了摇头，道：

　　“不曾。

　　又一阵祁郸兵退去，漫天的流矢渐渐暂时停歇下来。因为这小小的甘州城看起来不堪一击，可攻打起来却竟然坚不可摧，像是铁板一块。没想到，竟是主将巴果臧。

　　共战而亡，与有荣焉！他集结了数万最为精锐的甲兵，倾巢而出，对甘州势在必得，他本已将目标定在东面的凉州。巨大的恐惧笼罩着驻守在甘州城墙的河西军。

　　她在肃州见识过的。

　　本是逐利而来，八面玲珑的众胡商面对着眼前的七娘，一时怔住了。”清河摆了摆手，道，“甘州城即将落入贼手，还能避去哪？

　　众人盘算着，反正被祁郸军攻进来，也是九死一生，货物全被掠夺，损失巨大，不如随大唐公主拼死一搏，还能换得生前身后名利双收，确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