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王帐，叱炎也并未反驳，只回了大可汗一句：
“此女囚狡猾多辩，还请父汗看守。”
当时说者有意，听者无心，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大有深意。为何，是大可汗硬要将她一力扣在了牙帐？
今日他戴在面上的是一副青铜面具，不是往常的玄铁面具。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溢出的酒水溅在她腕上，透湿衣袖，寒凉一片。
不知何时，毡房已坐满了宾客，主座上河漠部诸王也已就位。他若真成了帛罗郡主的夫郎，河漠王的半子，势力膨胀至斯，两部大权在握。
一时间，往日所忽略的许多细节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几日来她郁结于心之事，终于有了解答。
辰霜的心绪如翻江倒海一般久久不能平息，蜷握的双手也开始颤抖，微红的眼眶灼到发烫。
河漠王昨夜宴请之上的失态，女儿嫁妆马车上的图穷匕见，还有今日婚宴之上，河漠军整装待发的阵仗。
人群中起了轻微的呼声，部落的青年男子或扼腕，或艳羡。
但辰霜只觉胸腔闷得发慌，像是被勒住了，一口气呼不上来，滞在了心口。
因此，叱炎他有所为与有所不为，皆是身不由己。他昨日定是探得了玄军营中动向，才设下了如此滔天陷阱，只待玄王入瓮。分明是借由她的口来告之于她，他身为玄王自己所不能直言之事：
大可汗疑心深重。
辰霜茫茫然坐回席间，气息十分不畅，额头已渗出豆大的汗珠来。
那么，便有了她这个被扣押在牙帐的质子。
随着他唱出狼嚎一般的一声吼叫：
“啊呜——”
席间方才还纷纷交谈的宾客随即安静下来。
如若今日不测，那么，前一晚的遥望，恐是此生最后一面啊。
信上之事，可敦无法欺骗，无法故弄玄虚，因为河漠王在自己的地盘，一查便知。
竟只是防卫罢了。他一身彩色禽羽，身上挂着数不尽的狼牙兽骨，沉甸甸地串在脖颈，面上涂着赤色的印记，据说是牛血染成的巫祝经文。
她神色持重，眼神如黑玉一般晶莹照人，珍珠般娇小玉润的面上甚至有几分沉沉的威严，让平日里亲近她的人，也有些认不出来了。
那一夜，她与叱炎同榻而卧之时，他神色温柔，指尖挑动她的发丝，不经意地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语。
纷繁的镶绣毡毯之上，先是一双赤色的鹿皮锦靴踩在上面，其后，是一双玄黑色镶金边的革靴。
年轻貌美的河漠郡主身着一袭赤金色的喜服，颈间带着硕大宝石串成的项链，细小的手腕间叠戴满了纯金的精雕手镯，走动间叮铃作响。此人威仪，远甚郡主，哪怕一身喜服，周身仍有杀气盘桓，拒人千里。
无怪乎，她的长姐，回鹘的可敦，大唐的和亲公主，才会布下此局，提前泄露消息给河漠王，坐山观虎斗。”
“信上说……”穆护咬紧牙关，粗眉皱起，终是低声道出：
“玄王带兵乔装前来，要借婚礼屠杀河漠部！
辰霜望着他离去，心下犹疑间，座上的大巫已开始颂祷经文。
更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身为王上，无论是中原的皇帝，还是草原的可汗，所不能忍的，无非是功高震主。
“请新郎新娘入场——”
宾客纷纷回身，侧目，向毡房门外望去。尤其是座前的河漠部大巫，最为吸人睛目。
在她的身后，走来一名身材极其高大的赤衣男子。
他步履沉定，经过席间之时，宾客们纷纷抽了一口凉气。与回鹘遥遥相望的大唐，就是那个渔翁。
“肃州之行，本王一举夺城，可是好事？大巫举着一柄缠着颜色各异的彩条的长棍，跳起了舞蹈，边跳边唱道：
“天神佑我河漠——”
大巫颤抖着双手，举着彩条棍往两位新人拂过，嘴中念念有词。为何她自己，就看不出来，还错怪他至此？
连大可汗都能看出叱炎对她的在意，才选了她为人质。
他的心意，已是豁然开朗。他用沾了牛血的指腹点在了新娘的雪面和新郎的面具上，画着繁复而又妖冶的图腾。他头戴禽羽毡帽，宽肩窄腰，和郡主穿着一色的喜服，蹀躞带上垂着荷包香囊和解结锥等物，无一是兵器。而后，他转身，她避开，就此错过。
或许，连一面都算不上，因为她只能望见他人群中孤绝的背影。抬手一挥，酱红色的血滴溅落。
他应是没有看到她，掠过了簇拥的重重人群，擦肩而过，朝大巫所在的高台前走去。
他当时未言明，只是经由反问让她猜了出来。
辰霜亦缓缓回眸，屏住了呼吸。
众人不经心间虚浮，即便身为新郎，他也是那个人在草原上杀人不眨眼，令亲者快仇者恨的回鹘玄王。若是玄王一朝吞并河漠部，自立为王，割据一方，那么掖擎可汗的算盘便落空了。
她明明是玄营的人，从不涉及牙帐之事。
两部相争，死伤无数，最后得利的，自是那渔翁。而她，竟曲解于他，埋怨于他，错怪于他，明明一同到了河漠部，也不肯与他相见。
卧榻之侧，大可汗怎能心安？
河漠王并不是挑起争斗的那一方。别想什么借口了，快快告诉我罢！可此句的重点明明是“请父汗看守”和“出征归来，再来提她”这二句。待我出征归来，再来提她，必定重审给父汗一个交代。
他或许早就料到了今日之局，才如此提前示意她。”
闻言，辰霜手中紧握的酒杯滑落，身形往后一晃，整个瘫倒在地席上。进攻者，恰恰是前来娶亲的玄王叱炎。你若不肯说，从今以后，就别叫我阿姐！懂习俗的都知晓，婚礼就要开场。他以净水冲刷双手后，十指浸没在一盆新鲜牛血中。”
“你若是大可汗，你可高兴？
她恨他狠心不相救，只听进去了“重审”二字。”辰霜急得抓着他的小臂，压低音调道：
“这婚礼全场，几百人的性命，就在你一句话了。即便她真为陇右军细作，也该押在玄营。
他此次出征河漠，非比肃州之行那样简单。
叱炎不是不想救她，而是迫不得已。
隔着人群，辰霜惊异地发现，叱炎他换了一副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