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垂下头去，低声问了一句：

　　“她走了？公主她为我河西付出良多，我永志难忘！谁不知道少帅这么急于夺取祁郸手里的甘凉十一州，连他带回来的回鹘骑兵都已编制入河西军用于布阵突袭，不就是为了速取战功，以落入敌手的甘凉十一州为聘，向圣上求娶公主。

　　司徒陵听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还以为听错了，面露喜色，不由追问道：

　　“什么？”

　　“你问我要出关文牒，就是为了要走？她轻叹一声，低声道：

　　“我知将军恨意难消，心意不再。”他口中轻哼一声，声音渐沉，“杀父之仇，怎么一笔勾销？

　　她倒好，骗她瞒他后，躲得远远的，临走前还说什么断情绝义的话来。”伏案的男人头也不抬，冷声道。

　　几个亲卫诸般滋味涌上心头。

　　清河心下忐忑，感受到了男人无声的凝视，不知为何觉得前方的气势有了几分压人。当年故萧帅出征前，我曾偶尔听得一事……今日，我必要告之将军！她不由自主抬起手，袖袍落下，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最后竟攀在了他的双肩。司徒陵一惊，回头望着他黑沉的目色，面露难色道：

　　“你别这么看我，我可劝过了。

　　俄而，内里骤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声响彻耳畔。

　　***

　　数月后，天朗气清的一日。”宁远猛然抬头，唇角颤抖，道，“我怕公主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案牍忽然被什么猛地碰撞了一下，堆在掎角的公文山一震，纷纷坠落在地。”“所以，即便当年公主曾与朝廷宦官站于一道，我养宁远从未恨过公主，一直跟随她了五年，看着她一日日召集将军旧部，在陇右军中为我们残兵讨得一席之地。

　　男人不苟言笑，薄唇抿得紧紧的，一手勾着她的腰带，另一只手已将匕首狠狠插-入她腰后的束绢中，牢牢扣住。

　　依大唐礼制，如此特征，这只能是一封聘书。”

　　说着，宁远垂头丧气，诉道：

　　“公主殿下已离开凉州了，她走前还对我说，此生珍重……”

　　“将军！”

　　“你要与我一笔勾销？他身为将军父帅，当日屏退所有人后才托付于她，定是不想将军知道，他也有私心，是一个弃一军而保一子之人！

　　房内的男人听到响动，倏地抬头一看，目光先是望见了飘飘荡荡的一条袖口，往上移，看到了司徒陵欲言又止的面容。

　　男人见她身形一颤，面露疑惑，手臂微微抬起，似要过来搀扶。

　　他心一横，一闭眼，快步走了进去。”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

　　玄缎赤锦的质地，再饰以龙凤双纹，隐约可见朱红字体。

　　众人心急如焚之时，望见司徒陵踏着夜色出现在了门口，众人宛若遇见了救星，纷纷躬身将他请进了门。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微微仰首，双手覆于腰前，与身前高大的男子深沉的眸子对视，道：

　　“昔日，是我对将军有所亏欠。他盯着她渐渐泛开潮红的面靥，语调轻浅，颇具玩味地问道：

　　“非走不可？可耐不住人家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男人霍然起身，大步而来，将养宁远一手从地上提了起来，声音低沉无比：

　　“你说什么？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垂落的眼睫定在底下的雪色裙裾间，缓步行至案牍前。”

　　……

　　之后，一直到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继续守在门外。

　　难道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男人将几本关牒找出来，朝她一递，她上前几步，抬手要取走之时，他收回了手，只让她伸出的玉指碰到了关牒的边缘。

　　“将军！

　　养宁远远离众人，独自在门口踯躅了几刻，竟忽然推门而入：

　　“将军……”

　　“出去。”

　　他手中的公文“啪”地一声放下。直到今日看到清河公主穿戴齐整从他卧房走出，众人才恍然大悟，心下窃喜不已。她什么性子，是我三言两语能劝回来的？”

　　“将军，公主是受已故萧帅所托，为了从宦官手中保下你，当年才会故意不让我们出关的。

　　她目光下敛，屏住呼吸，强忍盈眶中的热泪，勉强以一个公主高贵的姿态，挺胸昂首道：

　　“清河在此，祝将军，此生安乐，子孙满堂。”宁远不顾他的命令，跪伏于地，拜道：

　　“当年，是萧帅请求公主殿下，要她不惜一切代价，从宦官监军手里保下将军你的啊！

　　他要下聘娶亲了。

　　他抬手从案上拾起了匕首，握于右手掌中，漆黑如墨的眸子看不出一丝情绪。”宁远咽下一口气，语带哽咽道，“她说，故萧帅一生为国为民，存于世间，素来以大义大勇著称。如今圣上也已下旨，彪炳河西萧氏，将军重获凉州。

　　明明是冬日里，葛萨还没进凉州府都督府就已开始浑身冒汗。我已远赴回鹘寻回将军，个中坎坷，不必多说。

　　清河猝不及防，失去平衡，脚步趔趄，向前仰去。

　　清河抬眸，凝望着他冷酷的侧脸，从腰际的束绢罗带中取出了银雕匕首，于掌中轻抚后，轻轻置于案上，道：

　　“这柄银雕匕首，我今日特来归还将军。将军需牢记经年教训，谨言慎行，勿再犯帝王之忌。”他迟疑了一刻，试探道，“你不恨她了？”长风垂下眼帘，看似平静的语调之下，掩着他汹涌的心潮。此次将凉州归于河西萧氏只为平衡西北势力，避免陇右崔氏一家独大，不便掌控。”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从案上起身，虎绣白袍垂落，掩住了扣在案上渐次收紧的十指。男人已从案前踱步而出，来到她身前脚步放慢，最后定在隔了一步的位置。

　　既是他父帅去前的意志，他还能怎么恨她？

　　清河愣神的片刻间，她腰侧的束绢罗带已被他一指勾住，牵引着她的身体往前一步，往他胸前送。本想一走了之，但还是想告诉你一声。”男人说得平平淡淡。无她在身侧，如何能安乐？

　　匕首的凉意透过几层纱衣传入体肤，提醒着她方才一眨眼的工夫，确有发生的事端。

　　清河双目微微睁大，胸口不断起伏，心若擂鼓，只觉须臾间血脉灌流如注。

　　本以为好事将近，结果竟是这么一出。除了近日众将提议夺取肃州的计划与他预想的有些出入，过于慢了，众将来来回回求他“审慎行之”的劝诫令他有些恼了，但也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火气。

　　身体莫名地紧贴在一起，虎绣白袍与素纱白衫纠缠不清。几人探头探脑，正盯着书房里面的动静。让他怎么忘，再坠崖一次失忆一次都未必忘得了。

　　更怪的是，往日从来宿在卧房的少帅，近几日，竟然一连数日睡在书房。

　　他身量极高，本是睥睨着她，此刻微微俯首，在她耳边幽幽开口道：

　　“我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他的目光落在案上公文下那一角玄底赤面的绢书，纷繁的心终于稍微安定了些许。

　　甘凉十一州和她，仅此而已。所以今日前来……”

　　他没有反驳，只是将头偏过一边，浓眉凝得深重。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见男人忽然已从案头起身离去，司徒陵追了上去，挠头问道：

　　“哎，我说，你究竟什么打算？

　　众人骇然。

　　生死两忘？

　　翻涌的悲意自心口漫灌，清河唇瓣轻颤，手掌几欲扶在案角的朱漆镂刻上。书房始终未有响动，到了深夜都还未传膳，里面更是阒静无声，恍若无人。”

　　清河不语间，垂落的眸光不经意瞥见了案上层层公文下盖住的一卷绢书。”司徒陵故意低咳几声，道，“我瞧了一眼，要我说呢，都是力大如牛的糙汉，没有我们长风将军半分俊朗。”

　　“河漠部那个郡主，一路上都在指着随行的几个草原汉子给她看，说要给她在草原上找个最英俊的夫郎。

　　长风站定后，侧过身，随手摆弄着案牍上的公文。”

　　清河一怔，望着他阴郁的面色，正是如地牢那日一般透着隐隐的沉痛。再说一遍！”

　　“追回来。听起来像是斗大的案牍被掀翻，巍峨如山的公文坍塌，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

　　下一瞬，他手指一松，已转身回到案前，若无其事地翻起了一堆散乱的公文。

　　关牒已递入了她的掌中，头顶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问：

　　“将去哪儿？

　　当真荒唐可笑。

　　看来彭放所说，并非虚言。”

　　“非走不可。”她回道。”男人冷酷的声音如玉崩冰裂。”言辞中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此生安乐？即将跨入书房门前，脊背更是发了一层湿汗。”

　　他的初心依旧。

　　凉州城初雪方霁。”

　　她沉下声音，语调淡然，一字字朗声道：

　　“由此，我自认，与将军的恩恩怨怨，已随之一笔勾销，互不相欠。

　　她迅速收敛心神，小步后退，错开他的手臂，不愿表露一丝一毫的流连，只重声道了一句：

　　“今后相隔天涯，前尘憾事，我与将军，生死两忘。没有妻子，他如何会有子嗣？”

　　“是公主不让我说的。

　　几个守在门口的亲卫见书房的门被遽然推开，还没待多久的清河公主自内快步走出，面色冷郁，眼角泛光。”

　　“她既能不远万里追我到回鹘，我怎么就不能追她到草原？”

　　她语罢便决然推门离去，留下错愕万般的男人在房中静立许久。

　　平复心绪，冷静下来后，她宽慰自己，心想着：也罢，好歹也可以留个念想。

　　子孙满堂？

　　他淡淡道：

　　“我这里即将与祁郸开战，让她远离中原，先去漠南河漠部避一避也好。”司徒陵倚靠在案前，垂眸望着顾自阅览公文的男人，道，“和河漠部的人走的，我一直送他们出了峒关。”

　　“走了。”

　　一时间，她在入房门前酝酿许久的话语，已全然烟消云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余一声告诫：

　　“帝王之心，将军深知。

　　少帅自归来以后，虽喜怒无常，但从不形于色。

　　一日来，他独立房中，反复咀嚼着她离去前说得几句话，始终意难平。”

　　男人缓缓将他的衣襟松开，手已渐渐紧握成拳，恨恨道：

　　“你为何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