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荔知下意识紧紧握住手中的手，像是感觉到她的紧张和期待，那只手也紧紧回握过来。

　　马厩里，母马正在不断用头去拱地上的小马驹，眼看小马驹挣扎着几次试图起身均告失败，母马甚至在一旁焦急地跺起了脚。

　　“为何这么吃惊？

　　“如果它还是站不起来呢？

　　她将水桶扔入井中，吃力地往上拉扯麻绳，忽然，一只手搭在她的手上，握着她的手一并使力。

　　缘分也有许多种。”荔知解释道。

　　荔知侧过头，谢兰胥的侧脸近在咫尺。

　　“自我抵达鸣月塔，向我投诚者数不胜数。

　　夜色过半，荔知带着一身青痛和疲惫回到小院，打算打水洗澡。”

　　“你也没睡。”

　　谢兰胥看着她，微微笑了。

　　“是缘分。

　　当荔知明白他的意图，失声叫道：“殿下！

　　“我相信这匹小马驹会像那时的我一样挺过来……殿下可愿陪我一起稍等片刻？

　　母马从铺满干草的地上起身，将两条腿都已经露在外边的小马驹连带着包裹它的胎衣, 一起用力抖落出来。

　　铺满干爽草料的地面就是他们的特制长榻, 一碟莓果干是荔知在夏天摘下来腌制，留存到秋冬食用的小零嘴, 旁边还有一个装满清水的皮水袋, 用于需要时解渴。

　　“殿下！

　　荔知和谢兰胥不断抚摸着活泼的小马驹，荔知提议道：

　　“殿下来给这匹小公马取一个名字吧。”

　　谢兰胥思索了一会，说：

　　“龙眼。”

　　谢兰胥看着她，露出思考表情，片刻后，放下了握刀的手。”荔慈恩满脸疑惑。

　　还是一模一样的躲闪摇荡的木头。”荔知听他说完，也不禁皱起眉头，“你有看清他的长相吗？

　　小马站起没一会又摔倒，摔倒了又顽强地挣扎起身，几次后，终于习惯了四肢的使用，在小小的马房里欢快奔跑起来。这一点和人类似。

　　“殿下——”隔着一道半开的栅栏门，荔知在半人高的马房外难以置信地看着房内的谢兰胥，“你在做什么？

　　“没关系，你没事就是万幸。”

　　“这就奇怪了……不是马场的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它在做什么？

　　他们从红日西沉一直等到夜幕笼垂, 繁星高照，母马在马厩里烦躁地踱步, 却始终不见生产的迹象。”

　　“站不起来，就是先天不足。但偶尔，他也会因为惊诧而忘记带上掩饰的面具。”谢兰胥幽叹。

　　荔知不知道丧失痛觉，是否会连心的一部分功能都丧失了。亲手照料这匹怀孕的母马一年，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要孕育一条新生命如何不易。”

　　“我在救它。

　　没有温情，没有治愈，只有两个欲壑难填的野心家，站在同一根狭窄的独木上博弈。但小马刚出生就能站立，数个时辰后便能奔跑，这一点又和人截然不同。谢兰胥松开她的手，轻轻一提，水桶就来到了地面。温顺的母马见到孩子没有了危险，漫步到食槽前吃起马料。

　　荔知转过头，看见谢兰胥看得目不转睛。

　　荔知同样也没有答案，但她模模糊糊有种直觉，此事和谢兰胥有关。

　　“……没想到殿下竟然还没睡。

　　他站了起来，袖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小刀。

　　“看来是缘分。

　　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武功高手因为太过神秘，几人谈无可谈，很快就转移开了话题。”

　　“我？

　　“我看得很清楚，不是，没有见过。

　　不同于大多数动物，母马一次通常只会诞下一只小马驹。”

　　荔知近距离守候在小马身旁，屏息凝神地盼望着小马驹赶紧站起来。它的眼睛已经睁开, 那是一双和所有马驹一样, 纯真无邪的明亮大眼。

　　荔知哑口无言。

　　随着母马的动作，连接着母子的胎衣也被撕裂。”

　　谢兰胥的问话让荔知回过神来。

　　大多数时候，谢兰胥露在脸上的表情都是虚假的，特意展示出来的。

　　但他分明就是从屋里走出，连那屋门都是敞开的。

　　终于，小马用四条仍僵硬的马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免除它的痛苦，不算救它吗？

　　荔知三姐弟越来越好了，嘉穗虽然不练了，但她负责在一旁为众人鼓气加油，再在谁挨了一木槌时，捂嘴啊呀一声。

　　他的身上带着夜露的寒凉气息，就连身上穿的衣裳，也是白天的那一身。

　　要么就是他在她前脚回来，要么就是从他屋里，有其他手段通往外界。”

　　“对，殿下来取。”

　　蓬溪马场远离城镇，这里除了马就是马粪，如果不是马场相关人员，只能是从外边来找谢兰胥的。

　　她看着那双好似永远不会掀起波澜的沉静瞳孔，半晌后，缓缓道：

　　“若我在受郑恭鞭挞时，殿下就先一步杀了我……殿下可觉得，这算是救了我？

　　“殿下？但她同样也大受震撼。

　　“小马站不起来，母马正在鼓励它。

　　荔知也是第一次观看接生，尽管是马匹的接生。”荔知满心喜悦地看向谢兰胥。

　　就好比现在，荔知从他脸上能够读出一种对生命的惊讶。

　　荔知所在马厩里的那匹怀孕母马如期临产。

　　谢兰胥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却没看她一眼, 若无其事地望着马厩里的罗刹马。

　　温柔和怜悯产生于将心比心，一颗不知道何为痛苦的心，要如何体谅他人的痛苦？

　　半梦半醒的时候，她被一声长啸惊醒。”

　　荔知在月下和他四目相望，也笑了起来。

　　母马也不断嗅闻小马鼓励。

　　看最后是谁，混淆了真情假意。”

　　黑火摇了摇头。”

　　“真可怜。

　　“也好。在野外很快就会被猛兽扑杀，在马场……”荔知顿了顿，“会被管事杀掉吃肉。

　　在荔知的鼓动下，谢兰胥伸手抚摸湿漉漉的小马。

　　母马走上前去, 仔细地嗅闻小马的味道，小马则用好奇的双眼，初次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他说。

　　她一个愣神，水桶已经来到井上。

　　谢兰胥应该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新生命的降生。

　　“没来，对不起。

　　而谢兰胥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的缘分属于最险恶的一种。

　　两个猎人的狭路相逢。

　　谢兰胥的人，为何又要对黑火动手？

　　小马驹诞生的那天, 她和谢兰胥在马厩里守了一夜。

　　荔知在他身边蹲下，试探着握着谢兰胥半空握刀的手。”谢兰胥问。”

　　她的回答，让谢兰胥陷入沉思。小马驹躺在干草上, 虚弱地嘶声。是马场里的人吗？”◎

　　暮去朝来, 时光褪去草甸上青翠欲滴的碧色，绚烂多彩的山花不知不觉消失，只余随风飞散的草种，宣告着秋天的到来。

　　荔知想不明白，但好在黑火并没大碍，对方没有杀意。

　　当天晚上，荔知再去山坡，黑火又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刀锋在小马驹上方堪堪停下。”谢兰胥反问。

　　“杀它，怎么是救它？”谢兰胥神色平静地回应她的目光。

47 ☪ 第 47 章 ◇

　　◎“我对阿鲤，永远比阿鲤对我多。她的呼吸，直接落在他的脸颊。

　　清扫干净的马厩里干燥阴凉, 除了她和谢兰胥二人，只有眼睛乌黑明亮, 睫毛纤长的温顺马匹，比起其他总是充满勾心斗角和刀光剑影的地方, 这里祥和得就像一个独立在外的秘境。

　　荔知在他的肩上闭上眼小憩，竟然真的混混沌沌睡了过去。”

　　谢兰胥走进马厩，蹲在小马驹身旁，举起了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