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旧神珠

第146/167章

  她看着危吟眉衣襟口以金线绣繁复花纹,栩栩如生,衣袂轻盈,随风飘举,阳光下看好似依偎云雾而出。

  皇帝自然是注意到了刚刚小夫妻二人之间的动作,低下头看着趴在谢灼怀里的小人,露出和蔼笑容:“这个孩子叫什么?”

  皇帝道:“快起来。

  太监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眼中一亮,当即道:“陛下!

  如今他们一家三口风风光光地回来,叫自己看着她与谢灼恩爱,成了自己的亲婶婶,得有多煎熬?大祁力挫了对方士气,终于扬眉吐气一回。

  谢启远远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透不上气来。”

  裴氏见到阿忱,露出笑容,伸出手去抱小团子,阿忱怕生,一下躲开太子妃的手,太子妃手一僵。

  他看着那样明媚的少女,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多了一股妩媚的情态,就如同夏日枝头红艳欲滴的樱桃,充满诱人的生机。

  如此反复几次,太子妃发现了他的异样,出声道:“启儿,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天子对几个儿子不算多疼爱,但对孙子倒是宠爱有加,说是谢启帮助太子坐稳了东宫之位也不为过。

  天子声音沙哑:“回来了?

  他虽已年过六十,然周身气场不减,危吟眉依稀能从他身上看到昔年那个英武神明的天子影子。”也好在他素来身子虚弱,即便面色青白,外人也察觉不出他身上的异样。

  天子何其溺爱这个小儿子?

  百姓们今日听闻燕王入城,走上街头迎接,见那二人果然是檀郎谢女不假,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皇帝回以一笑,探出瘦削的手,抚上阿忱的脸颊,声音含了一丝怅然:“朕记得你一两岁时格外顽皮,也像这个孩子一样天真懵懂。

  危吟眉低头,柔声道:“阿忱,这是你的伯伯与婶婶。

  谢启越是不想,心中的欲望越是强烈,总忍不住抬头朝人群之中的危吟眉看去。

  她轻声道:“陛下言重了。”

  谢灼道:“单名一个忱字。

  眼看着太子苦心经营多年的就要破灭,裴氏如何能咽得下这一口恶气?”

  宦官扶皇帝起身,撩起帘子,皇帝睁开双目,朝二人所立之处看来。

  走入内殿后,但见天子躺在床榻之上,在重重掩映的帐幔下,他的侧颜雍容而华贵。手主人的声音冰寒:“小心点。

  搭乘着燕王夫妇的马车,便是在百姓们欢欣鼓舞的相送之下,缓缓驶入了皇宫。”

  危吟直起身子,感觉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脸颊上。

  二人足踏在砖地上,脚步声细微,金倪兽缓缓吐着香雾,细微的燃香声攒聚,分明细小近于无,却在殿中激荡出巨大的回响。

  裴氏心咯噔往下一沉,脑中乱哄哄的,上台阶时没注意脚下,险些被绊倒。

  太子看向身后的谢灼,手放上谢灼的肩膀轻揉了揉,笑道:“父皇从昨日便一直与我叨唠七弟,七弟快带着王妃一同进去吧。

  一路往内殿走去,空气中的苦药味越来越浓。

  太子与太子妃正立在高台之上,谢启朝着父王与母妃行过礼,见父王面色淡淡,自是察觉出他身上的不虞,不敢多说什么,归入他们身后的王孙贵族队伍里。

  队伍一路南下,这样走了一个月,终于在年关前到达了京城。”

  谢灼沉默了一刻,并未迈开步伐。裴氏脸上笑意微深,指甲深深地抵入掌心之中。

  这个孩子极为健康,全然不似他们的启儿,自幼体弱多病。

  偏偏自己面对他二人时还要笑面相迎。

  危吟眉见状,盈盈行礼:“父皇既然与夫君有话要私下说,儿臣便先退下了。

  太子妃裴氏见他听话,也不再多说,转过脸来,朝玉阶下望去,看着燕王夫妇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高台。

  这些年来,天子膝下唯一活着长大的孙子便是谢启。

  当初燕王被发配,太子以为他再无起势的可能,便没有彻底除去谢灼,以至于放虎归山,如今酿成大祸,后患无穷!

  伴君如伴虎,圣人对他们不苟言笑,对燕王却是格外容忍,处处忍让。燕王殿下与王妃来了!

  小人如此抗拒,令裴氏脸上倍感无光,她收回双臂,看着阿忱两只小短腿在谢灼怀里有力的蹬了蹬。

  而京城的街头巷尾,早就流传着燕王夫妇的事迹——

  燕王的英武、燕王妃的貌美,燕王当初被发配到北地,燕王妃是如何不离不弃,一路陪在燕王身侧……

  这些年来,北疆三国屡屡犯边,大祁无人可用,乃至被多次侵犯土地,直到燕王去往北方,这才收复失地。

  谢启胸口堵着一口气出不来。

  即便裴氏贵为太子妃,皇帝也未曾对她赏赐过这般东西。”

  其实哪里是身子的不适,更是心头的不爽——当年危吟眉不管不顾与谢灼一同去北地,拒绝入宫做谢启的侍妾,谢启脸上倍感无光,只当她是蠢笨,放着荣华富贵不要,竟赶着去北地吃苦,他知晓她这一去必定有去无回,后来渐渐将此事抛到了脑后,可谁能算到,这几年来她的名字和谢灼绑在一起,时不时地传回京城。”

  谢灼眉间拢着一层恹恹之色,不曾回答。

  裴氏含笑迎接,目光落在危吟眉的衣襟上,略一迟疑,就认出她身上的衣裙是蜀锦做的。辆简陋马车、一只寒酸包袱,五十个押送的侍卫,再回京时,身后跟随的士兵护卫人达数万,更有皇孙谢启亲自来做使者引路,无数百姓依依不舍相送。”

  皇帝有气无力,抬起手道:“到父皇这里来。

  裴氏轻睨了他一眼,低声道:“启儿,母妃知晓你心里不舒坦,可这个场合,你别将心思表露得这么明显。

  裴氏握紧了掌心,这么多人在的场面,自然不能表现出一点不悦,依旧维持平和的神色,朝着二人颔首:“七弟和七弟妹可算回来了,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是辛苦。

  蜀地进贡上来的锦缎一向珍贵,而像这样绣工精美、花纹繁丽的更是难得,裴氏心思一转,怎么会想不到危吟眉身上这匹绸缎从何而来,必定是皇帝对她的赏赐。”

  皇帝若有所悟,伸出手去握阿忱的小手,道:“谢忱,是个好名字。”

  危吟眉转过身来,离去时轻扯了谢灼的袖口一下,示意他与皇帝好好说话,谢灼看她一眼,这才抬起头来对上皇帝投来的两道目光,走到龙榻边坐下。回来了就好。”

  谢灼面色淡淡,带着危吟眉径自进入未央宫。微风缓缓淌过大殿,帘幔便如平静水面晃动,荡起层层涟漪。”

  危吟眉本以为天子不好相与,未曾想他对自己如此和煦。皇帝打量着她,缓缓开口道:“当年灼儿便与灼儿要去北地,是你不离不弃地陪伴在他身边,朕记得你小时候就和他走得近,你是个好孩子,陪他吃了不少苦吧。”

  危吟眉欠身行礼:“见过太子,见过太子妃。

  外人都以为入主东宫的必定风光,可无人知晓其中有多少艰险,只要上头那位还在,他们就永远不是全天下最尊贵之人,还得日日提心吊胆,处心积虑地讨好圣人。燕王一回来,便迫不及待地传召他入宫,连带着爱屋及乌疼爱燕王的一双妻儿,好似要将这几年落下的种种都给补偿上。”

  裴氏抬起头,见太子面色平静,仿佛刚刚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一般,她收回了手,轻点了点头。

  裴氏心往下一沉,转而看向一旁的太子,见他神色僵硬,便知他与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小团子握住皇帝,抬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人。

  作为天子的寝殿,未央宫自是一派庄严肃穆的气象。

  谢启移开目光,不再去看,手抵着唇轻轻咳嗽,抬步离开车队,走上台阶。

  朱红色的宫门缓缓打开,皇宫之中,汉白玉阶台阶下,文武百官依次位列两侧,今日皆着朝服,恭迎燕王殿下归京。

  一旁一只手伸出,及时扶住了他。

  那是一位两鬓花白的老人,面容瘦削而苍白,目光冷峻而深沉,脸颊两侧两道深深的皱纹,显得整个人格外威严。”

  他望着谢灼,那目光就像普天之下任何一个看着游子归家的普通父亲:“你长高了,也瘦了。”

  阿忱转身,紧紧环抱住谢灼的脖颈,“爹,我怕——”

  谢灼将人往上捞了捞,轻拍他的后背安慰。”

  谢启回过神来,对上裴氏莫测打量的眼神,连忙道:“儿臣连日坐马车赶路,尚未缓过来,身子不适有些头晕。”

  太子与裴氏笑着应下。

  其中一辆马车中坐着的正是皇孙谢启,马车停下时,他撩起帘子,准备下马,却听见前面传来动静,一抬头就看到危吟眉与谢灼一同下马,谢灼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则帮危吟眉轻提着裙裾。危吟眉放慢脚步,谢灼怀里的小人儿也像懂事似的,乖乖将头靠在父亲肩膀上,不发出一丝吵闹声。

  四周空气渐渐凝滞,僵持之下,危吟眉见谢灼立在原地不动,握紧手绢,屈膝朝皇帝行礼,出声打破沉默:“儿臣见过父皇。

  危吟眉去牵阿忱的手,“阿忱,快喊伯伯与婶婶。”

  谢启低头回道:“儿臣知道了。偌大的宫殿寂静无声,清幽的地砖泛着微光。

  当他的眼神落在谢灼身上时,眼底的寒冰一下消融。”

  谢灼道:“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皇帝点点头,看向他身侧的谢灼,开口道:“这些年叫你在北地受委屈了,过来,让朕瞧瞧你。

  如今燕王夫妇带着小世子回来,天子见到这个小孙子,又该会如何疼爱?

  当那支车马队伍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官员与王孙贵族齐齐朝着车队俯身做礼。

  不应该是这样的……燕王早该死在北地!

  她鬓发上簪着一支华美金步摇,在阳光下折射耀眼的光辉,灼得他眼周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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