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随身的侍女伺候着睡下,一想到明天就能见到霍郎,做梦都在笑。
穆晴岚还穿着那身喜服,不过将过于繁重的披肩拿下去了,看上去倒是不夸张,但在这弟子们一身素白的天元剑派,依旧割人眼球一样的艳烈,像一把落在雪地里的火。
傀儡蛊是有寿命的,他为她准备的压制蛊虫的药物,足以熬到她体内蛊虫死去。
霍珏自问已经仁至义尽。
但是头转了一半,他就顿住。
穆晴岚却已经又在盖头之下笑开了,表情堪称宠溺,能怎么样呢?”
霍珏闻言只是微微偏头,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却还是习惯性循着声音的来源看人。”穆晴岚说,“为我带路。”霍珏蒙眼的白纱一夜掉落在脖子上,睁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看向曲双的方向。
但她会就这么放弃吗?
她不过入妄境初期修为,入妄境初期无法辟谷,这一路上不吃不动,显然是由人操控。昨晚上她婚车来的时候曲双就说霍珏睡了,那会儿天才黑多久?
曲双说:“穆小姐来了,想要见少掌门。”
穆家背信弃义,送了这么一个人过来,霍珏没有准备以夫妻之礼相待。当然不会!
穆晴岚很快面上扬起灿若春花的笑意,柔声问曲双,“这位小师兄,你是不是一直待在霍郎身边啊?
这怎么能行,她来都来了!
况且修行之人很少会被气温的变化所影响,除非是大阵之外的酷寒,可这会儿的阴冷竟然直钻人的脊梁,实在奇怪。
自从掌门暴毙,门派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少掌门灵府破碎,还因为冥星海倒置,门中伺候的人偷跑,无人照料,险些被拉入魔窟,幸好凭借法器撑住,却被魔气灼瞎了双眼。
穆晴岚被阵法拦在了霍珏院子之外,曲双出来,低声细语和穆晴岚解释。”
穆晴岚闻言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看着曲双没有戳穿他的谎话。
可怜穆晴岚,心潮澎湃等待情郎,结果等到最后,人家根本不来。
曲双嘴唇动了动,想劝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
曲双和一些随行的弟子都感觉到冷意,其中一个弟子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乍立的汗毛。
曲双道:“少掌门……已经睡下了。
不过曲双还是很客气回道:“穆小姐客气,叫我曲双就好,我确实日夜待在少掌门身边,听凭少掌门随时差遣。
同时伸手摸了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吊坠,坠子是圆圆的,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但其实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是一方精妙的芥子空间。
按理说这门派之中的大阵足以隔绝风雪,门中同山下是一样的季节更替,只有弟子们修炼的地方才是经年白雪皑皑滴水成冰,不该突然气温骤降。”霍珏语调冷淡。
原来是这样!
曲双是霍珏的师弟,跟他一起长大,见过霍珏最风光的模样,再见他此刻,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刺得发疼。
但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少掌门不肯来迎亲,更不打算举办婚礼和这穆小姐做夫妻,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先搪塞过去。”
“我去看看他。
穆晴岚一着急,双眸泛上雾气一样的幽绿,尖锐之声冲口而出:“不行!”
穆晴岚在婚车上听了这种说法之后,顿时不干了。
她想见她的霍郎啊。
霍珏早知穆家有夺法器的心,穆晴岚被下了傀儡蛊,这么急着朝他身边凑,想必就是要设法取得法器。
动了动苍白的唇,道:“你先去休息吧。
穆晴岚站在阵法之外,脸上戴着艳若桃李的笑意,听着阵法之内的曲双绞尽脑汁地搪塞她。”
穆晴岚知道霍珏醒了,就是不肯见她,倒也不觉得意外。
这些人,能冲撞得到她?
她就算是再怎么喜欢霍珏,她也不是个傻的,这偌大的天元剑派,一路行来,外面连一块喜庆的红绸也未见,廊下的长明灯灯罩,还是掌门人突逢大变殒命时候的白灯笼。
霍珏很晚才休息,因为五衰所致,第二日穆晴岚找来的时候,霍珏才刚刚起身。
霍珏布下的压制傀儡蛊的阵法要住上几天才会见效,期间最好不要离开宿霜阁效果才会好。
等到暖意烧尽……
曲双不敢再想,忍不住劝:“少掌门,时间不早了,歇息吧。
里面山水纤毫毕现,正是现如今北松山天元剑派仅存的绝品法器——重生池。
曲双一听他连去接一下新娘的欲望都没有,心中也跟着深叹一声,少掌门实在是……太可怜了。
穆晴岚一双眼笑起来弯弯的,像两弯带勾的月牙,她看着曲双,没表现出不甘心,也没有试图闯阵。
他觉得霍珏现在就像是炭炉里面的炭火,在熬着最后的生命力,暖意散去一层,他便被烧去一层浮灰,去了一层鲜活人气。
“让她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要到处乱跑。
没有一匹狼会在看得见肉骨头的时候还乖乖趴着。
毕竟她是穆家送来替嫁的小杂鱼,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霍珏的羞辱。
一路上整整几天都在马车里面没有动一下的人,忍不住直接掀开车帘蹿了出来,一缕清风一般,轻灵落在曲双面前,急切地问:“他,霍,霍郎他如何了?这会儿又说霍珏昨晚睡得晚,这小弟子连撒谎都撒不圆。”
正准备走的穆晴岚脚步一顿,在曲双不远处站定。
穆晴岚一身嫁衣,红盖头都没有掀开,站在那里突然没了声息,周身冷意弥散,夜风吹过,庭院雪松被长明灯映照得阴影憧憧。
那穆家偏巧在少掌门最需要相助的时候背信弃义,送了一个才入妄初期的旁支女子来完婚,属实可恶!
霍珏知道她被霍家种了傀儡股,还以为她是个被蛊虫控制住的傀儡,以为她不是自愿嫁过来,才会不同她成婚,还帮她设阵压制蛊虫。
穆晴岚被曲双领着,安置在了宿霜阁,宿霜阁之中有霍珏布下的阵法,穆晴岚一进去就看明白了。
曲双看着穆晴岚绕圈,又隔着水幕一样的阵法站定。
新嫁娘被种了傀儡蛊,穆家企图让她偷窃霍家绝品法器的事情,霍珏从她一上婚车就知道了。
穆晴岚有点恼,但是这恼却和真的愤怒不一样,像小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肝。
穆晴岚心里美极了,她的仙君就算灵府破碎,也是如此一个光风霁月,不肯强人所难的君子。
曲双领命,转身出门,去安置新嫁娘了。
宿霜阁里他令人设好了法阵,能压制傀儡蛊发作,只要她老老实实待上几天,蛊虫失活,再服药物,自然就能彻底压制蛊虫。
“穆小姐,少掌门希望您待在宿霜阁,不要到处乱走,门中现如今杂乱,皇族卫兵驻扎门派,若是有不长眼的冲撞到穆小姐,就不好了。
那来的小弟子自称名唤曲双,说:“少掌门说穆小姐远行,定然疲累至极,让属下来护送穆小姐去宿霜阁先歇息。”
曲双表情一顿,眼中漫上些许警惕。
反正她都已经进入了天元剑派,反正世人皆知,她是霍珏的妻,来日方长,她不着急。
反观霍珏,夜深了也没有睡下,曲双安置好了穆晴岚,回来跟霍珏报告,霍珏也只是淡淡应声,坐在炭炉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不言,活像是一截枯木。
他们根本不是心誓之中的婚配人选,他不仅知道这女子上婚车是因为母亲被穆家拿住,他还知道别的。当然是选择原谅他啊,谁让他是霍珏呢。”
“不见。
“谁来了?”
曲双连忙后退一步,没想到这穆小姐突然下车,给惊得不轻。
曲双只能退出门,也没有去休息,就在门外打坐,守着霍珏。
不过少掌门心善,不同这女子依礼拜堂,便不算是成婚,这女子识相拿了解药走了,日后再嫁人,倒也不算耽误。
“少掌门身体不适,昨夜又休息得晚,现在还未起身,穆小姐,你先回去吧。
不过曲双还没感觉出这阴冷到底来自哪里,是否是大阵出了问题,这股寒气就骤然无声无息的散了。再加上傀儡蛊的事情,霍珏防备她也合情合理。”
穆晴岚一听霍珏病了,顾不得害怕霍珏是在借口搪塞,妄图悔婚。”
曲双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历来剑修便都是生性倔强性子坚韧之人,霍珏作为北松山年轻一辈的翘楚,自然格外执拗。”霍珏又道。
毕竟面前这位看似温柔无害的穆小姐,是穆家送来的傀儡。
穆晴岚低声开口,带着嗔意:“可我的盖头还没掀呢……”
周遭弟子听了穆晴岚这话,都忍不住有些心生怜悯。
她心疼霍珏身体不好,可以省却中间的一应繁杂礼仪,但是她听霍珏这意思,竟是要悔婚!他已经给这位穆小姐留了后路,现在她被傀儡蛊控制着不能自主,他自然不肯见她。
霍珏就是要悔婚,知道她不是穆家大小姐,不打算和她结为夫妻。
外面曲双又道:“少掌门近日来风寒入体,病中门中一应事物有心无力,多有不周,万忘穆小姐海涵。”
第2章 不见
穆晴岚喊完,立马意识到自己失态,眼中异色霎时间褪去。
在阵法外面走了一个来回,回头看了一眼皇族驻扎的卫兵,那些卫兵都像是死物,一身乌漆墨黑,戴着全脸面具,像一群不详的黑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