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霜淡淡道。”
“崔将军不必介怀,陇右军在祁郸手里守住了峒关,比什么都重要。”
城墙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辰霜回身一望,肩上已有一件月白氅衣盖上。”
崔焕之脱口而出道:
“已余五年。”
辰霜的目光呆滞地定在绢帛上,神情复杂,心间忽然一片混乱。”她忧心忡忡,蹙眉道,“数日来,并无长安那边的消息,援军亦迟迟不至,城中粮草只够撑几日的了,不知能不能熬过去。她临时起意,抬腿一跃,闭上眼,径直跳下深渊。我信他,便会信你。”
宁远心中难安,忍不住又提及道,“若是少帅还在,以他的射术,必不会伤及殿下一分一毫。”她遥望城前火光隐隐的回鹘军军帐群,叹了口气,向他禀道:
“我方才探过营房,烹油快用完了。
辰霜从一担送来的粮食中捞起一把麦子,看着颗粒从指缝泻下,面露喜色。”
宁远黯然垂眸,余光瞥见了她颈上那道浅浅的血痕,叹气道:
“以命相搏之术,殿下何必非要如此?看样子,必定是久居凉州之人,否则,怎可能知道得如此精密?
……
辰霜一步一步下了密道。
手中深灰的烟烬很快随风散去,她垂下眸光,道:
“崔将军自有英明,无需与他人作比。”
辰霜面色凝重,对他道:
“回鹘人,似是有全套凉州峒关城防舆图,在我看来,细节十分相近,可以说几近完美。就在方才,有二州送来百余石粮草,城中百姓可以再撑一段时日了。”
辰霜眉头一皱,手指勾起,覆在下颚上,若有所思,道:
“凭你在军中经验,如果单凭几个斥候探得的细节,可与你多年在城中的经验所画相比,可有出入?”目色淡淡,道,“但他不在了。四时之间,貂帽轻裘,绫罗锦袍,必是最时兴的式样。
沿着城墙拾阶而下,二人已来到粮仓前,看着士兵们进进出出将粮草囤积起来,放入仓中,不由稍感宽心。
可她还是没有犹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继续朝前朝下走去。
他一愣,甚少见到一向云淡风轻的她如此慌张的样子,顿觉事态有异,连忙跟上。”
这样的情境,真是像极了五年前。
她不由屏住了呼吸,一颗躁动的心提到了喉间。
通道越来越紧窄和湿润,壁上的水珠拂过她素白的衣袖,渐次渗入她的肌肤,水渍泅染她的襟口,如同触不可及的爱抚。夹杂在风声里,微不可闻,却被她敏锐地一一捕捉。
“确实。可我,我实在太过驽钝……”
“若是他还在,必不会让峒关再陷危机。
而此时,全然摊开的绢帛上,那密道的所在,却被画了一个极其隐秘的“×”。以他向来孤傲的脾性,断不会以这种小事欺骗于她。
因是在边角,细腻的绢帛微微卷起,仿佛刻意在掩盖着什么真相。
沿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狭长走廊,直通深不可测的底部。
她知这位崔家大郎向来喜洁净,好熏香,一向与她见面必换新衣,整肃容装。”他将兜鍪抛予一旁仍在守城的宁远,笑道,“我正好要去城楼换防。
是谁晚来风急,是谁霜雪消融。”
崔焕之一怔,觉得此问语出突然,但经细思之后,肯定地答道:
“大约能画出个六七成,有些太过偏僻的地方,若是我没去过,怕是细节有误。如今守城血战艰辛,多日苦战都无暇更衣,此时他似是怕气味难闻,还刻意离她站得有数步远,张弛有度。她颤抖的手捋平了那处帛面,看到其上的记号,她心中骤然大骇。怎么了?
“哎,你去哪儿?
她稳稳落入了一个坚实又滚烫的怀抱,双臂紧紧将她箍住,抱她抱得有些猝不及防,却依旧雄劲有力。
崔焕之却仰着头,粲然一笑,朗声道:
“你不必担心,我前几日已向周边的廓州,岐州,郦州三州求援,虽暂无刺史回信愿意来援。
风声幽咽,在促狭的空间发出低鸣,恍惚间有谁在轻吟,谁在低喘,谁的衣裳散落,谁的颈汗漉湿。”
辰霜不禁缓缓回身,见他浮屠赤甲上已有刀剑的划痕,肩肘处也渗出的血迹已干涸,都来不及擦拭,浑然散着血腥,还有一身尸气。
绢帛展开,密密麻麻的舆图映入二人眼帘。随着崔焕之的手不断在绢帛上飞快游走,他凤眸紧紧眯起,神色越来越焦虑。
此密道,向来只为河西萧氏所知。
因为她曾在那里,与那个少年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幽会。因为这处细微的塌陷,河西萧氏那年在那处城墙底下建了一座铁窟窿密道,来维系城墙不塌。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这里有密道。
这舆图,叱炎说他只花了一朝一夕的时间制成。”
“辰霜,你可要小心……”崔焕之放心不下,本想与她一道下去,却被她阻拦,只见她的身影一闪而过,已只身进入了密道,了无踪迹。可她一毫一寸都再也等不了了,迈着急切的步子想要直抵巢穴的最深处。”
“回鹘人刚刚暂时退兵了。
“滴答滴答——”
滴水之声将回忆唤醒,辰霜骤然听到衣袍的窸窣摩挲的响动,极其鲜明,就在长廊石阶的尽头。你且看看,是不是与你的经验,几乎一致。不如你与我下去看看粮草,暂歇一阵罢。我去去就回。他头上兜鍪已卸下,露出有些凌乱的鬓发,道:
“此间风大,披着吧。”崔焕之惊道,“为何我守城多年,从未发觉。我本想亲自派兵前去,奈何祁郸大军来势汹汹……今日,宁远说要以此计救你,我又惊又怕,所幸你平安无事归来。我必要你为我射这一箭,助我逃脱。”
辰霜应下。
哪怕此刻前面是无间炼狱,这里也曾是春潮之岸。”
“斥候每回来探的话,因关牒有疑,不能再城中待过久,线索必有断裂,并不连贯,必不可能与我这般长期在城中之人所了解的细节相比。”崔焕之莫名见辰霜面色大变,纤细的手指突然抓紧了绢帛,蜷在了手心,头也不回地往城墙根处走,越走越疾。
“这是……密道?她入密道不过半刻,却恍若已有几个时辰。”
“此人若还在回鹘,峒关凉州就危险了。”
“那幅图我已让人从凉州带来了。看阵势,或许明早才会再发起进攻。
辰霜心下动容,上前一步,替他拂去兜鍪上不知何处飘来的烟烬。
崔焕之迟疑片刻,如鲠在喉,举目见宁远已悄然远去别处,低低道了一句:
“当年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若是我在射偏一寸,殿下咽喉处怕是已受重伤。”
辰霜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沉心定气对他道:
“崔将军,你在这里守着,千万不要让任何人进来。粮草只够数日之用。”崔焕之娓娓道来,又见她神色有异,关切问道,“你今日何出此言?”
语罢,二人离开粮仓,来到了城墙边的石凳处,摊开了那卷宴海死前交予她的绢帛。
再度睁眼的时候,她看到了他那双令人沉醉的眼。我就拿命赌你能射中这一箭。
她慌忙将绢帛完全打开,目光扫到了一片绢帛上峒关城墙晦暗的角落。
只剩最后几级石阶了。
辰霜一刻不停地来到一处城墙角处的草棚,她推开了几个空置的酒缸,地底下赫然出现了一块带钩的铁板。”他沉声道,“辰霜,自从我知你落入敌手,寝食难安。因为,并无甚必要。
崔焕之一身铁甲赤盔,红缨在遥夜中飞扬如丝。”
“赌一把罢了。
西北的仲夏夜潮湿而炎热,黏稠的石壁上沁出了细而密的水珠,被走过之人惊动,沿壁淌下来,落成一滩水。
石阶陡峭而湿滑,在黑暗中仿佛一眼望不到边缘。凉州,我会替他守住。”辰霜笑得笃定,道,“这曾是我和他之间的默契,现在就是我和你的默契。
这处密道,天底下活着的人,只有她一人知道。与我所知,几乎分毫不差……”他最后倒吸一口凉气,急切地问道,
“画此舆图之人究竟是何人?
峒关西南面的城墙角,十余年前被天雷击中,有一处塌陷。忽然,她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转身面向在旁指挥若定的崔焕之,道:
“崔将军,你守凉州和峒关几年了?
即便她并未打开火折子,可每一步走得依旧稳笃,仿佛昨日刚刚来过一般熟悉万分。”
辰霜踱着碎步,踩着地上陇右军旗迎风飞扬的倒影,凝眉道:
“那么多年,如果让你画出凉州城和峒关周边的舆图,你能有几成把握?
她犹疑间,突然想到了什么。
深渊没有接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