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怕我么?
他感到掌中的葇荑微微用了点力气想抽回去。
手指将她越扣越紧,他低声道:
“你若是不信……”
身下的她猝不及防,眸中波光潋滟,迷茫中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沉浸。然后明明口吐鲜血,还要哽咽着告诉他:
她还清了,不欠他了。”
他望了望窗外深沉的夜色,习以为常地环臂搂着她往榻上平放,柔声道:
“夜深了,睡吧。
他不由凝望她迷蒙的眼,怔了半晌,也一道陷入了旧年的回忆中。
他最后只俯身轻啄了一下她微颤的唇瓣,起身坐定。我一看到你,心也会跳得很快。
果不其然,见他忽然靠近,她又后退一步。”
她面露惭色,眸光下垂,低低道:
“抱歉。”
他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淡淡道:
“你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因为,她这个模样,像极了多年以前,初见时的她。被袍衫拂过的小脚缩了回去,贝白的趾在榻上绷得紧紧的。”他的声音低沉如夜风,在空旷的室内悠悠散去,“为什么会怕我?”
“你可以叫我,夫君。
他中了埋伏,力战而竭之际,恍若幻觉一般地,纤弱不堪的白衣女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只身挡在林立的兵戟刀刃前。”她又问。
长风浓眉一凛,眸光微动。
他涂药的动作顿了顿,漫不经心道:
“因为,你心悦我,想嫁给我。你一靠近我,我心就跳得很快。
只要略微低头,他的唇就可触及她皎白的面颊。他捏了捏她细腻的手腕,笑道:
“虽然,你脑海里记不得我,但你的身体必是记得的。”
彼时的她,一身耀白流花的襦裙,梳就双环髻,不过到他前胸高,与他谈起条件来,娇小的身子昂首挺胸,细巧的下颚微微扬起,说得一板一眼,字字珠玑,不惧声色。
看着她痛苦的神情,他不忍地拉开了她的手。”她跟着在口中念了一声,微微蹙眉,似在回味,道,“这个名字,有些许特别。于是低低叙起了当年初见的场景:
“我少时入宫面圣,在宫墙角撞上了逃宫而出的李清河,心跳得就是这般剧烈,仿佛就要从口中蹦出来。与长安那些他见惯了的高门贵女截然不同。
那时他年少成名,入长安,进皇宫。
她愣了愣,注意到肩上的伤,秀眉又拧了起来,忘记了避退,问题便一个接一个抛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受伤么?哪怕那么多年过去,我见了你,这颗心,仍是止不住地飞跳。
他手臂一收,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微须的下颚抵着她柔顺的鬓发来回摩挲着。
“清河,这不是害怕。郎君得本公主一诺,绝不虚此行。我定会让你再想起来的。”听到她那么说,他俊美的面上笑意漾开去,抬手抓着她的手,将她的手一点一点贴近自己的心口,道,“你感受到我的心跳了么?他错愕抬首,看到她为他以身自伤,劝退所有人的杀心。
像一颗小小的顽石,在他的心间投下了经年不散的涟漪。
但必不会在她失忆的时候。嗯?
而此时的她,微歪着头,似懂非懂地听他一字一句地说话,浑身像是泛着水光一般明净透亮。
相识相知,相亲相许,此刻不过换来一句,唯眼熟尔。”他回过神,坏坏地笑。再后来,那阵风化为了滚烫的血滴溅落。
“不要怕我,清河。”
“我不光认得你,我还和你认识了很久,很久。他心生爱怜,忍不住欺身向她,散落的白袍拂过她的脚边。”
“嗯,是很特别。”她面上的淡漠之色不减,只是开口说得小心翼翼,斟酌着词句,语带忐忑,似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他答得十足笃定,以不容辩驳的语气道,“不然,我们怎会夜夜同床共枕。”
她的语调冷静自持,一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越问,她的神情就越疑惑,又开始揉着凝成一团的眉心,小手握成拳,不断敲着自己的额头。似是有浅浅哭过,湿漉漉的眼角泛着微红,纯澈中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妩媚。
于是,入京时傲气凌云的少年将军为名不见经传的公主弯了身,让她垫着脚爬出了宫墙。
他很想要她。他每日亲手为她涂上祛疤的膏药,眼见着原本狰狞的疤痕一日比一日淡了。
“嫁了。”他将她的身子掰正过来,撩开她的中衣。”
她听得怔怔的,面露疑惑,时不时揉着皱起的眉心,似是想要努力回忆些什么。
“来,我为你上药。”
她的眼里雾气濛濛,他浅浅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她问得有些迟疑,雪颊上的红雾在发丝间浮动,若隐若现。我只记得自己是李清河,其余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在他身前,她雪色的衣袂,像是一阵风轻轻拂过他的面庞。”她的小脸薄红如雾气氤氲,一双美目灿然生光,仰头定定望着他,却又不敢看太久,很快垂下了眼眸。”
“怎么,你不敢?
惊鸿一瞥,一眼万年。”他收回低落的心绪,眉眼带着温柔的笑意,道,“清河,我自小就和你在一起。
长风伸出手去,将她滑落在榻上那双手握在掌心。不置可否。”他语调平淡,嘴角却噙着不散的笑意,柔和的目光照在她身上。”
怀中的她挣脱不得,气息急了起来:
“我不知道。当时的我,和此刻的你一样,有这种异样的感觉。
女子抿唇不语,忽而抬眸道:
“你知道我名字,你认得我?
“可是,你到底是谁?
在她昏迷之时,每每望见她紧闭双眸,细瘦的锁骨止不住地发颤,他就会想起那日。你不认得我了?
“我见郎君眼熟,你若能救我一命,来日定会报答你。”
“你,很眼熟。”
“世说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长风摇了摇头,苦笑道:
“无妨。”他自嘲般笑了笑,道,“说来,怕你笑我。这是,心动。
“夫君?”她闷闷的声音传来,“他们都叫你将军,你叫什么名字?他要等她心甘情愿与他像旧日那般交融。
她肩头两处凌厉的刀伤已近好了,只是仍可见两道浅浅的伤痕。
自此,甘愿为她,一次次折腰。
“那我,最后嫁给你了吗?”他没有再靠近,声音已有了几分哑。”
“那我为什么要救你?”他忽而一笑,将柔弱无力的她放倒在榻上,自上而下地望着她,双手扣着她的十指,黑沉的眸色幽深如潭,水面映出她的雪肤缎发。这一回,他没有松手,像往日一样,用拇指一一抚过她指间的骨节,她没有再抗拒,只是静静任他握着她的手。
他只觉心如锻铁,寸寸成灰。落花微雨,春燕双飞,碧瓦红甍的宫墙脚下,躲避追兵的宫装少女迎风独立,身姿清绝,神容疏淡。这天底下只有你可以如此唤我。
她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