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手上的动作一顿,他轻抬起眼帘来,平静地盯着她:“昨日,她可是存了心要杀你。
商绒挡开他的手。”
姜缨愣了一下,但对上少年那般冷淡沉静的眸子,他忙不迭地应声:“是,属下这就去。”
商绒看着那枚玉佩,她捏着木棍的手越握越紧:“不。
“我可以自己走的,折竹。”
折竹从怀中掏出那枚月桂玉佩给她:“你带着这个去神溪山,到时我会去接你。
夜雾浓重,在这一片火光之外缭绕浮动,秋雨沙沙的,她的声音闷闷的:“漂不漂亮的与我有什么干系,又没有你。
折竹才将盒子里薄薄的面具拿起来,便见商绒乖乖地仰起脸,他眼底浸出一分笑意,帮她将面具一点一点地粘好。”
商绒半晌才道:“我能理解她,却不能认同她。
之后临清楼有凌霄卫喊了声“明月公主在里面”,贺星锦那般急切的模样也被他收入眼底。
折竹似笑非笑:“你将他的名字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商绒舒了一口气,但思及此前在含章殿,皇伯父吃下丹药发狂的那回,贺星锦曾将她护在身后,她又道:“他其实也是一个好人。
“神溪山很漂亮,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商绒终于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她松了一口气,握着木棍将自己的鱼凑到他的嘴边。”
折竹握起黛笔的手一顿,迎向她一双干净的眼。
商绒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瑟缩了一下,少年眨动一下眼睫,环在她腰间的一只手没动,另一只手握起来软剑,轻松将晾在一旁的那件她的外袍勾来,动作极轻地盖在她的身上。
折竹专寻了无人开辟的野径,他们本就已离山下近了,又尽力避开了那两个星罗观道士去的方向,凭着他的轻功很快便在天色彻底亮起来前到了山脚底下。
折竹闻言,轻抬眼帘看她:“等下了山,我便让姜缨送你去业州,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无论你想吃什么,我都能让他买给你。
“公子,衣裳都已经备好,其它的用物也都带来了。”商绒记得昨日守在那石门外的人并不少。”
“折竹,我不走。
折竹背起她走出洞外,雨势绵软许多,成了如针一般的细丝,天色微微泛白,勉强能教人看清脚下的路。”
“你不饿吗?”
折竹淡应一声。
商绒睡得很香,只是脖子有些酸痛,也不知何时雨声变得隐约,她被人扶着站起身来,睁开眼睛还有点茫然。
“若是困,就继续睡。”
晨雾里,他的声线有一种清亮的朝气。
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我戴着面具,他如何看?
风雨俱停,朝阳亟待破云而出。
商绒顺势朝他的肩上靠去,这一刹,两人的视线已错开,但胸腔里的心却都不约而同地跳得更快了一点。
“可谁都知道我在温泉沐浴,我又怎么可能死在临清楼?
商绒一下惊醒,望见身侧少年的脸。”
折竹故意吓她。”
折竹说着, 侧过脸来看她, “吃过那里的酒菜, 再吃这没味道的鱼便觉得很是折磨。
“你应知我一向是不会亏待自己的,”折竹拨弄着烧红的柴火, 往里头再添了新柴, “我去星罗观前, 已在景丰楼吃了一顿好的。”
商绒怔怔地望他。
“之前也是这么过的。
什么景丰楼,他从来也没工夫去。
这儿也好看,那儿也好看。
商绒执意要折竹将自己放下,与他步行到了玉京城外的一处破落土地庙,姜缨等人已在这里许久,见到商绒与折竹终于出现,才长舒了一口气。
做帝王的儿女,蕴贞的母妃不受宠,她在宫中自小亦是如履薄冰,但她一叶障目,只看得见表面的浮华,不知浮华之下,她们其实各有各的枷锁。”
折竹一双凌厉有神的眸子扫视着葱茏草木。
然后他心满意足,转过脸,一个人静默地欣赏洞外淋漓的秋雨。
只不过是懒得再冒雨去抓鱼,又想让她多吃一些。”
“昨日星罗观起火,临清楼里发现两具烧焦的尸体,一具是那位蕴贞公主,另一具则是公子事先安排好的替死鬼。
一只手忽然扶住她的脑袋。”
折竹气定神闲,“这故事,自有梦石替你我去圆。
“你也知它的味道又苦又酸,你若执意要与我在一处,只怕要日日忍受这种味道。
“什么替死鬼?
这庙宇的门也是破的,湿润的山雾在门前缭绕,折竹用一支黛笔细致地将她的眉勾描得杂乱难看,他才心满意足地收起东西,说:“走,我们去吃好吃的。”
第78章 背着她
鱼被烤糊了。”
商绒听见他这番话,她吃鱼的动作一顿,与他相视:“你要我先离开玉京?
商绒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不甚清醒地半睁着眼望着他的侧脸,暗淡的光线里,他的姿容情态皆透着一种冷感。”
姜缨所说的,便是那红叶巷堆云坊的女掌柜,那女子始终不肯说出半点关于妙旬的消息,他们自然也懒得再留其性命。
一辈子。”
商绒看他拿起来盒子里的黛笔,又说,“哪怕要这样一辈子,我也愿意的。
只在折竹因她的一番话而愣神的时候, 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将穿着鱼的木棍从火堆上移开。”
折竹包扎好她的手,抬起眼帘看向姜缨。
“……啊?
姜缨新找了一处藏身地,是个逼仄的小院子,商绒坐在院中任由折竹替她清理包扎手掌的伤口,又听他说如今的她已经葬身火海,她便惊愕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禁宫之中,从没有容易的人。
火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石壁上,火星子噼啪作响。”
“景丰楼?
他盯着焦黑的鱼肉片刻,将它扔到一旁, 再转过脸来对上她的视线, 他妥协似的:“知道了。”
商绒咬了一小口,问他。”姜缨在旁说道。
四目相视,没有只言片语。”
“等我师仇得报,我便去业州找你。
折竹倚靠在石壁上,齿间咬着一颗糖丸看着商绒认真地吃鱼,他的眼睛弯弯的。”
今日的玉京城很明显有些不一样,街上多了许多巡查的官兵,但商绒却并没有在街上瞧见哪里有张贴自己的画像。
“过来。”
商绒咬着鱼肉, 忍不住好奇起那景丰楼的酒菜。
“那我们一起吃。”
商绒正失神,却听折竹忽然唤了一声那青年。
折竹感受得到她的呼吸很近,轻拂着他的脖颈,搅得他心湖波澜丛生,他垂着眼睛,视线从她乌黑的发,挪到她光洁的额头,再到秀挺的鼻梁……他饶有兴致地仔细打量着她的五官。
待姜缨等人出去,商绒便抱着干净的衣裙去了土地塑像后换上,再出来,她看见折竹也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
商绒略微抬眼,蓦地盯住少年的手腕,极轻的一道血痕在那旧疤之上,此时天光明亮,她方才看清:“你这血口子……”
折竹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闻声便随着她的视线垂眸,瞥见自己腕上极细的一道痕迹,他轻轻地“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来,他的语气带了点不明的意味:“我让人带你走后,我与那个在蜀青捉走你的凌霄卫过了几招。”
折竹朝她勾了勾手。”
夜雨潮湿, 柴堆里火焰跳跃。
折竹煞有介事, 隐隐扬唇:“是啊, 等我们下山后, 我便让姜缨去景丰楼要一桌席面, 到时你便知我所言非虚。
哪怕是一个人看,
他也看得很高兴。”
她看见他眼睑底下那片倦怠。
商绒走过去,便被他按着肩在那铺了旧衣裳的长条板凳上坐下,她看着他打开一旁的盒子,其中盛放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具。
住进凌云阁后,她再没有吃过一餐荤食。”
“你还敢留在玉京?”
“……是吗?”商绒想起那位凌霄卫的千户大人。
“嗯。”
“蕴贞……死了?
“蕴贞在星罗观修行,自然有可能知道那条小径,她将你从中带出,你们二人在临清楼中起了争执,打翻了烛台,故而双双葬身火海。
“你的脚不是磨破了?”折竹伸手拨弄一下她的睫毛,惹得她眨动几下眼睛,他看着,轻笑起来。”
“好人”这两字入耳,折竹下颌绷紧,他一言不发,视线落在自己腕上的旧疤,昨日他明显能感觉得到,那贺星锦在看见他手腕时神情明显有一丝不对劲。”
“一个想杀公子却失了算的女杀手。
商绒一愣,她并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脚被鞋子的边缘磨破,却仍被他轻易看穿,她抿了抿唇,枝叶轻擦衣袂,洒出的露珠点滴落在她的脸颊。
“姜缨。”
商绒觉得他有点奇怪,但她还是问:“他可有看见你的样子?
“你们玉京最好的酒楼。
夜愈深,因有鱼肉果腹,商绒在这一片纷杂的雨声中昏昏欲睡,她起初还端正地坐着,后来脑袋一点一点的,一会儿歪到右边,一会儿又歪到左边。
“去景丰楼要一桌席面回来。
商绒不说话,抿紧嘴唇。就不怕他们再找到你?
折竹的睫毛垂下去,他慢吞吞地咬了一口。”
“贺星锦?”姜缨指着那土地塑像后头,说道。”
“那就好。
鱼肉的味道寡淡,但它至少是新鲜的, 没有什么腥味,甚至隐约有一分鲜甜, 但他只吃了一口, 便说:“你自己吃吧。”
她说。”折竹的手指一寸寸抚平面具的边角。”
商绒深居宫中, 并未听过这个名号。”
其实他也不想的。
他的外袍已经烤得半干,她的脸颊抵在他肩也没有任何湿润不适之感,积雪竹叶的清香在他的衣襟处清冽好闻。
她没一会儿又闭起眼睛,梦外是雨,但梦里却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