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风调雨顺。

　　她没有吱声，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

　　还未等她开口，却听他自问自答道：

　　“我就当你答应了。

　　况且，他并不想她知道，他梦里那个红衣女子的存在。

　　肆无忌惮，如堕深渊，迷途不返。

　　凭什么她喝不得？很喜欢……”

　　叱炎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只觉心中凝结的大石碎裂开来。”

　　辰霜勾着酒坛的手顿了顿。”男人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才一路走得太快，女子一头浓密的青丝散在空中，丝绦纷纷扬扬，面色泛着淡淡的海棠红，正低低喘着，一双撩人的眸子抬起，不管不顾地盯着他，似嗔非嗔。

　　半晌，耳畔只听水声，不闻人语。

　　“松手。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并无颜面, 也再无言语。”辰霜伸手去夺，手腕反被他扣住。

　　走路走得太疾，甜酒又不解渴，竟被她一口气喝空了。

　　叱炎倚着亭柱，环抱起她娇软的身躯，下颚贴着她乌黑的发髻，闻着她满身清甜的果酒香气。

　　看来，他今夜是有备而来。听到她一字一字道：

　　“谢谢葛萨大人当日赠马之情。她仍觉口渴，抬起酒瓶往口中灌，却只品到几滴清液。

　　未几，只觉腰侧的那双手慢慢滑到了前面，轻轻将她箍住。

　　辰霜扯了扯衣襟，只觉颈间沁出一层薄汗，为什么这酒是越喝越渴了呢？”

　　烂漫的笑靥刺眼了起来。

　　石亭燃着一盏忽明忽灭的角灯，散着昏黄的柔光。男人一抹唇角，语带狂妄和霸道，幽声道：

　　“不可。”

　　“你喝得，我便喝得。”

　　叱炎没有回答，只是抓起酒坛饮了一口。

　　叱炎握着匕首的右手一松，左手又赶忙接住。

　　她起身，步子有些发虚，目光中只有那坛酒，朝它走去。”叱炎侧坐在石凳上，手搭在抬起的膝上，正幽幽盯着她，低低又道了一句，“这一口下去，怕你不省人事，今夜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你喜欢他？

　　她好像陷落在云端，浅浅的知觉随风飘荡，意识不清不楚。”

　　“三拜，天作之合。

　　她偏不。

　　吓她？但我帛罗, 誓报杀父之仇。活在当下，此刻眼见的，才是真实的欢愉。

　　她将酒瓶打开来倒置，猛地甩了甩，内里又滴出几滴来。

　　叱炎心绪如湖水般颇不宁静。”男人的大掌揽在她的腰侧，似是怕她再摔了似的。”

　　一步三叩首，终成夫妻。

　　他一生最为快乐的地方？

　　他张开的手指无意中摸到了她腰间的匕首，提了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有的。而他自己，抓着另一酒坛，兀自豪饮了一口。叱炎深呼一口气，任由她的手从袖口处攀了上来，抱住他的整只大臂，小脸贴在他的白衣上，隔着衣料还能触到她的面颊，白皙软腻。”

　　随后利刃出鞘，一刀故意刺在了他箭伤刚刚愈合的手臂上。”

　　叱炎不由分说，带着她行至湖边一处幽静的石亭。在梦中不过是一瞬的光阴，他却好像已和她共度了一生。”

　　男人偏过头，错开她探寻的目光，朝背后的湖水望去，低声道：

　　“喝完再说。

　　辰霜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矜持地笑道：

　　“上巳节真是热闹非凡，我已好久没如此尽兴。

　　“很喜欢。那个地方存在在他的脑海，他的梦里。”

沉醉

　　湖面波光粼粼, 斜晖脉脉，倒影着岸边茂密的树丛, 还有流逝的人潮与灯火, 如落花荼蘼，如繁华倥偬。

　　“给我。却见叱炎真的从卖酒翁手里拎了两壶酒前来。”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他呆呆望着匕首柄上碎裂在地的宝石, 一如他未出口的心意，零落成泥。掌心覆在她身上太烫，她更觉燥热，双手想去推开挣脱，反被他牢牢钳住。

　　此时，石亭外走过一对母女，女儿不过及膝高，梳着两个总角髻，手里举着一个漂亮的兔子花灯，奶声奶气地对她阿娘道：

　　“今日的上巳节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了。

　　辰霜走累了，正好在此亭中歇脚。

　　“你醉了。

　　在河漠部那晚喝醉后的感觉很曼妙，仿佛心底之人就在眼前，尘封的回忆不断涌现，借着酒意重温与他的千般旧梦。

　　随即，手中的酒坛又被男人夺走了。”

　　“二拜，花好月圆。”

　　辰霜听他的话语，如闻余音袅袅，似是有了几分醉意。

　　他牵着那个不知名女子的手，在浩汤的人流中一同走过灯火纷繁的长街。

　　“咳咳咳咳……”竟然比河漠部的酒还要烈。

　　随后，她朝他，重重点了点头。

　　辰霜皱眉，逆反心骤起。

　　眼前人的面容模糊起来，似幻似真，怎么都看不清。

　　他抬起手指，想要触碰她香甜的腮颊，最后只是搭在她的肩上，俯身颔首，轻声又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喜欢他？

　　辰霜听到叱炎要与她共饮, 微微一愣, 蹙起了眉。”他没忍住，接着问。”

　　辰霜微怔，心头一跳。

　　辰霜不自觉皱了皱眉，偏过头一望，瞄到了男人手中的酒坛，晃晃悠悠的，被他两根长指勾着。辰霜脖颈一歪，不自觉间头往后一垂，靠在了他的肩头。

　　“他是谁？

　　她想着，指间的力度加大，猛地一勾，竟真将那坛酒抢了过来。

　　湖的另一边。

　　他将一瓶小的递予她。怀里的她被这一动静扰到，努了努嘴，眼神迷蒙，半醒不醒。

　　梦中的长街高台，金身法相，还有身旁身着喜服与他拜了天地的女子。

　　怀中之人不安分起来，他的一边袖子被她拽住，袖上镶的流云纹被扯得紧紧的，来回晃着。

　　男人倚在石亭角落的石凳上，翩翩白衣上洒满斑斓湖光。

　　随着饮酒，他的喉结微微耸起，上下滚动，几行清澈的酒水暗自从他唇角泻下，流入浅蜜色的喉底肌肤之中。

　　虚浮的脚踝被什么东西一绊，她身体失衡，向前一扑，毫无意外地落入了那个温热的胸怀。

　　叱炎眸光一暗，幽深的眼底倒映出她眼尾那颗动人的泪痣，道：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的脸一半陷在阴影中，一半在光亮里，映着脉脉的水波，在他凹凸不平的面具上循环往复地流淌开去。”辰霜浅浅抿了一口，盯着他那坛香味更浓郁的酒，问道。”

　　眼见她缓缓睁开了眼，他只觉心漏跳了一下。”

　　辰霜目送二人远去，不经意地问道：

　　“你可有过此生最快乐的地方，是在哪里？打开一闻，清香扑鼻，是甘州出名的果子酿。他劲道太大，让她身形一晃，整个人坐在了他的腿上。

　　叱炎眸中倒映着湖面的灯火，暗自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

　　“你喝甜酒。

　　她未说好，也未说不好。”

　　叱炎看向湖面的头回过来偏向她，面上也渐渐浮动起浅淡的笑意，回道：

　　“你若欢喜，年年可带你来。他听到自己问了一句：

　　“你的这柄匕首，是谁送你的？我这坛是西域烈酒。

　　湖的一侧，戴着面具的年轻胡人少年背影落寞, 汩汩流出的鲜血浸染了整截小臂，他如若不觉，只紧紧握着一柄带血的宝石匕首。”

　　“他送的。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猛灌了几口，只觉周身有气无力，像是浅浮在水面上漂荡着，再也没劲去抢那坛酒了。

　　酒瓶是真见底了。

　　良久，久到他就要以为她已经熟睡之际，她突然仰起头，面朝他微微一笑，断续道：

　　“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亦无一丝留恋, 甩落匕首，头也不回地离去。接着，女子泛着潮红的脸对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起了大雾一般惺忪不明。

　　他要喝完一整坛烈酒才能对她说的，是什么话呢？

　　她没有爬起来，直接趴在他身上抬手勾上他手中那坛酒，想要夺过来。

　　夜风吹拂，本是平静的湖面起了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今夜你醉不得，我有话与你说。

　　走了那么久，绕了那么大一圈，原来他还记着刚才青衫公子射箭请她饮酒那件事。

　　只可惜，他连那个地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只得开口要。

　　叱炎侧首一瞥，见无人跟踪，终于放下了戒心。

　　“我劝你，想好再喝。

　　力道多一分则紧，少一分则松，贴合无间。

　　“我和你喝的，还不一样？

　　他想听到答案，又不想知道答案。

　　只一瞬，她一闭眼，将酒坛一抬，直饮而下。只是让几个随从跟上了她, 送她回去, 自己则默默捡起了那柄残破的匕首, 独立在风中，直到刺伤的手臂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

　　辰霜收回目光，不由深深饮了手中的一口甜酒。太烈，你喝不得。”

　　辰霜盯了他一会儿，挑眉道：

　　“何不现在就说？

　　晚风徐徐, 吹散了少年沉痛的心事。

　　不过只是一梦风月，仅此而已，怎可与人道。

　　眼神专注，坚定不移。她没有看见男人的眸光沉了下去，只是兀自扬着头，举起了酒坛，正要朝口倒去。

　　真实得不像是梦境。”她答得出人意料地快，无意识地喃了一句。

　　一刻前, 他的心上人接过了匕首，一双碧色的眸子望着他的面具, 如夜火般晦暗。

　　那是他未送出的礼物。”

　　她阿娘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

　　“阿嫣，以后每天都会像今天一般快快乐乐的。

　　他朝她走了几步，揽住她颤动不已的腰肢，垂下头，幽深的眸子定在她红润的面上，声音又低又沉：

　　“我方才三箭三中，我是否也可请你喝杯酒？”

　　辰霜饮酒的手顿了一顿，垂下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