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酥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衣衫不整地在一陌生武将帐中睡着了。劈天的亮光突然照进昏暗的帐内,照亮将军的眉宇。似乎睡了。
对妹妹的记挂让寒酥辗转不得安眠,忽地惊坐起。
三夫人见她来了,哎呦一声,道:“早上还想着天不好派人去告诉你别过来请安挨一回冻,竟给忙忘了!”
兜兰一下子笑了,抱住蒲英的胳膊:“好姐姐仔细与我说说?
水墨伞下的寒酥银色斗篷压着素衣白裙,聘聘婷婷地立在那里,清风拂来,吹着白裙轻轻地漾,宛若画中仙。
她褪下的衣物淋雨弄湿了,寻一件他的衣服穿便有了合理的借口。她攥着裹身的毯,跪坐垂眸,眼前方寸之地的视线里只有面前男人身上松绿的衣料。待窗牖关合,她身上的衣裳也被打个半湿,湿漉漉地贴着她的婀娜。
她心里对这件事到底是不耻的。
其实她很想说这么个糟糕天气,不去请安也没什么大不了。
寒酥望着他,心里慢慢蓄满担忧——天亮会被赶出这支军队吗?这并非打探,而是撞见了总要关切问一句。”寒酥开口。蒲英轻咳了一下,低声:“差不多吧。
她靠近他的那一刻,男人明显向后避了一下。她这一来,府里的姑娘们尽数被比了下去。屋内炭火烧得足,寒酥刚一迈进去,霎时一股舒适的暖意迎面而来。半湿云鬓早已散乱,发丝垂落贴着她的雪颊,更有一根发丝贴着眼角搭在她眼尾睫上,添了几分柔弱飘零的凄美。她抚了抚胸口,转眸望向矮桌的方向。
兜兰轻拽蒲英的袖子,小声嘀咕:“表姑娘真的会成为府上的少夫人吗?”
寒酥吓了一跳。
连日的奔逃又赶上雷雨天气,她早已冻僵,将军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带来一股温暖。士兵懵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自己撞见了什么情况。可他的这种近乎绝情的磊落于她而言,究竟是喜还是忧?
帐外的雷雨又大了些,雨水如浇灌,将军帐周围的黄泥砸得稀巴烂。蒲英和兜兰送到门口。
噼啪一声脆响,是火盆里的枝木烧断之音。
“轰隆——”闷雷阵阵,相伴的狂风将窗扇捶开。”侍女翠微一边说着,一边将臂弯里的银色斗篷递给寒酥。实则她需要他的衣服,去隐约暗示他们的关系……
“将军?她抬手关窗,浇进来的雨水从她的袖口沿着纤纤藕臂淌进来。她还能做些什么?
“将军……”寒酥开口,退红的唇开合软抵,水柔的声线里夹杂着一丝窘迫的惧与羞。她一定能哄了面前这位将军,留她们姐妹同行,待甩掉汪文康的人手、军队离了这偏僻之地,她再寻机会带着妹妹逃离投奔姨母……
她压下心里的惧与耻,强使出些力气朝前迈出一步。
寒酥眼睫孱颤,压下眼底的潮湿。
寒酥心里清楚若明日离了这支军队,汪文康的人必然会抓到她。刀割般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逼进来,寒酥打了个冷颤。您派了人去,我也是要走这一趟的。
她强逼着自己笑,笑得娇柔活色。”寒酥轻轻一声唤没得到回应,确定他睡着了。寒酥在这种松懈下来的暖意里,眼睑越来越沉重。四目相对,寒酥僵在那里进退不得。她们回过神赶忙应下,目送寒酥离去,转身进屋。可纵使再纪律森严的军中,姑娘家悄悄混在其中总是凶险。姑娘您走的时候可得当心些。旁人第一次见他却很难发现他得天独厚的丰神之貌,只因他周身气场过于强大,鲜少有人不惧,遂不敢直视。
“唉。寒酥的指尖猛地一颤,连同她的心尖也跟着剧烈一慌。一个时辰后,窗外渐渐有了动静,也到了旁人要起身的时辰,她这才收了笔,准备去给姨母请安。这样的雷雨天气妹妹一个人待在帐中,不知道怕是不怕?
三夫人打量着她,心道这外甥女不仅长得云容月貌,更是云心月性,端庄得体。
寒酥昨夜没睡好,今晨仍是起了个大早,坐在窗下抄录古籍。”
蒲英板着脸道:“少议论。
秋末冬初的雷雨天寒意逼人。
碎雪好半晌才零星掉落一片,瓦楞和枝杈上覆了一层亮晶晶的薄冰,在朝阳下泛着晶莹的亮泽。
过往有关礼义廉耻的教养尽数抛却,她素手轻抬,指尖攥住将军的衣襟,然后动作轻柔地捏着他的衣襟朝一旁拉去。她每日这个时候过来给姨母请安,极少撞见三爷。
“外面地上结了一层冰,今儿个早上不知道要有几个毛手丫头摔跟头。瞥一眼姨丈不悦的脸色,寒酥规矩地福了福身。
寒酥的视线落在自己褪下的那堆衣物上。”寒酥微笑着,将褪下的斗篷递给侍女,款款走到姨母身边坐下。不能让旁人挑出毛病,更不能连累了姨母。”
“不冷。我也觉得这样很不错……”
寒酥到了姨母的房前,迎面遇见从里面出来的三爷。
年纪不大的士兵唰地红了脸,赶忙低下头去,快步将急报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然后逃似的退了出去。
寒酥脸色大变,现在穿衣显然来不及。三夫人向来对表姑娘很好,绝不可能因为一日不去就生了嫌隙。忆起他的不为所动,寒酥轻咬唇。纤细的肩头和玉白的小腿从厚毯中露出,越发将人衬得纤柔雪净。
直到士兵出去了,寒酥心口仍旧怦怦跳着。
寒酥没接话,正对着铜镜仔细检查衣服可有褶皱。寒酥短暂的错愕后,身前高大的男人已站起身,走去矮桌后看那份急报。瞬息犹豫后,她朝着面前的将军急奔而去——藏身于覆在他腿上的毯下。
寒酥慢慢抬起一张花容皎靥,一双水洇洇的眸子楚楚而望。
寒酥撑了伞出门,带着翠微。
她在忙碌里忘了刚刚的那个梦,等重新在榻上躺下,心里已经想着眼下的烦恼,琢磨妹妹的以后,琢磨姨母的事情,还有如今身在赫延王府的处境……
半夜罕见的瓢泼冬雨,黎明时又飘起雪沫子才证明了眼下的时节。
将军坐在矮桌后,一手支额,合着眼。才不大一会儿功夫,窗下已淋湿一大片。她日后生死无畏,可必要送妹妹平安到姨母身边。
姨母确实疼爱她,可该有的规矩总要有,更何况如今借住在赫延王府,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明明每日相见,可蒲英和兜兰还是因为寒酥的这一回眸,晃了神。
寒酥在一旁的几箱行囊前蹲下,去寻一件他的外袍。”三夫人叹了口气,“老太太昨晚受了凉。他一目十行看完那份急报,再摊开地图和几卷书册,又取了笔墨写东西。
寒酥从梦里的难堪中缓过神,才急忙起身下榻去关窗。亡命躲逃,寒酥近三日没有合眼,身子早已冻僵,精力也快耗尽。
他的手覆了上来。她也想过先假意离去,然后跟在这支军队后面。
此般境地,寒酥亦曾想过一死了之,正好与父母团聚、为他们尽孝。
男人俊朗的五官经过岁月洗礼仍旧冷硬分明,不见被流年打磨过的痕迹。
寒酥从梦中惊醒,抬手掀起床幔一角往外望去,看见窗扇在风雨中摇晃拍打。
他望着寒酥,晦暗深沉的眸底,是寒酥看不懂也不敢深探的莫测。
封三爷明显有事在身,只是点点头,便快步出了院子。可妹妹还小,尚未见过这世间的山川漫漫桃蹊柳陌。”
呈信的士兵急匆匆进来,猛地看见一个女郎缩在毯中偎在将军怀里,一旁的虎皮毯上还堆着些女子衣物。
她站起身,担心曳地的毯子弄出声响扰醒了将军,便费力提抱裹在身上的厚重毯子。
她得做些什么。
虽不知这位将军姓甚名谁,可短暂的接触让寒酥觉得他于军中颇有威信。
寒酥打了个喷嚏,转身去换衣服时,还在感慨这场不合时节的冬雨。
翠微欲言又止。
原来是一场梦,她又梦到了来京路上的事情。
“将军,羧川来的急报!
她叮嘱:“照顾好笙笙。雷雨声掩盖了脚步声,乃至来人将要进来才被寒酥听见。
都快冬至了。
寒酥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侍女引着寒酥进屋。也是才看清他的眉目。她提抱毯子的手一哆嗦,毯子坠落。
帐外雷雨交加,帐内铜盆里的火焰将温暖徐徐递送。
手上的温暖突然空了——原来将军只是将她搭在他身前的手拿开。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种僵持。
男人细微的抬眼动作,竟压得寒酥不敢再迈出第二步。她攥着毯子,安静地望着他。而她另一只手刚掀开箱子,看见里面装的可不是衣物,而是密密麻麻的卷册。
她心里慢慢有了个打算。”
兜兰撇撇嘴,刚要走开。可看着将军正在忙碌,倒也一时不好开口叨扰。
她应该再试一试,或者央求。
“我刚刚看见姨丈脸色不太好。
“你在找什么?她仓皇转眸颤声解释:“我……”
“轰隆——”闷重的一声巨雷霎时在帐外炸裂开。
寒酥心里咯噔一声,只盼着不要被当成窃取情报的细作!
想到妹妹,寒酥心里生出些涓埃之微的勇气。
因为绝境之时被他所救,也因为他没有趁人之危的婉拒,虽是第一日相遇,却让寒酥感觉到一丝不真实的安全感。两个人离得那么近,近到寒酥的膝正抵着他的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