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宗换了一身御赐的袍子，披着一件御赐的大氅，跟着父亲、母亲一起出了宫。

　　华阳垂下眼帘，小声道：“我已经好了，而且，再不回去，就怕驸马他们继续牵肠挂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戚皇后默默地听着，太子则赞成父皇的话。

　　“能跟皇上娘娘说说，让我留在宫里吗？

　　陈敬宗坐到床边，伸手来摸华阳的额头。

　　二月上旬, 她改成两三天一次, 下旬再改成四五天一次。

　　景顺帝看着女儿虽然恢复红润却依然清瘦的脸，不舍道：“不急，再住一段时日吧，彻底养好了再说。

　　景顺帝再看向病中的女儿。他可不是昏君。

　　陈敬宗站在景顺帝身后，看到这样的华阳，他抿了抿唇，目光关切，却又碍于帝后太子，不知该如何开口似的。

　　按理说，新年的第一场朝会，帝王、大臣都要振奋精神，博个好彩头。

　　她信任陈敬宗，可太子、父皇、母后才是与她骨血相连的家人，越是在家人面前，委屈越容易放大。

　　华阳朝守在屏风一侧的吴润使个眼色。

　　宫女端了姜汤来。

　　华阳精心地控制着自己“梦魇”的次数。

　　如果华阳是在宫外出的事，景顺帝当然会迁怒陈家，可女儿在宫里落水，纯粹是一时贪玩引起的意外，景顺帝哪能随便朝陈家发脾气？”

　　景顺帝点着头，却忘了这回事似的，坐在床边又耽搁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跟着戚皇后母子走了。

　　女儿病愈有望，景顺帝终于松了口气。

　　倘若父皇不好色，倘若弟弟日后不会犯糊涂，她依然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又尊贵无比的公主。

　　戚皇后又审问了一遍朝云、朝月，证实女儿所说为真，并非特意为驸马三人脱罪，戚皇后连忙对陈敬宗道：“驸马快去偏殿休息，莫要病倒了。

　　可今日每个大臣都看得清楚，景顺帝神色憔悴、心不在焉。

　　噩梦是假，风寒却是真，不光鼻子塞了，声音也哑哑的。”

　　华阳交待道：“给朝月也送一碗。

　　他血气方刚，大冬天的掌心也很暖和，此时却被华阳的额头烫到了。

　　饭还是少吃, 脸一直瘦瘦的, 见到父皇母后的时候再装出无精打采提不起劲儿的样子, 次次都能让景顺帝心疼。

　　朝云见了，立即跑去乾清宫跟景顺帝告状。

　　众人的目光刚落到陈敬宗身上，华阳抽搭着解释道：“父皇，与驸马无关，是我一时兴起跑去冰面上玩，朝月拦也拦不住，为了保护我随我一起落了水，幸好我先前派朝云去请驸马，驸马来得及时第一时间下水救我，若他再晚来一步，女儿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您了！

　　早在朝云跑了的时候，南康公主就知道自己要遭殃了，结结巴巴地道：“父皇，我，我只是跟妹妹开个玩笑……”

　　景顺帝：“你看她都瘦成什么样了，你还跟她开这种玩笑？

　　孙氏忧心忡忡，这么冷的天，公主又是那么娇贵的人……

　　只是丈夫、儿子的脸色那么难看，孙氏也不想再说出来叫父子俩干着急。”

　　其实她撒谎了，梦魇都是装出来的，故意要吊着父皇的心，父皇那么疼爱她，她一日不病愈，父皇就一日没心情选秀。”

　　华阳乖乖地点点头。

　　一旁马公公难受地道：“公主染了风寒，半夜还魇到了，公主煎熬，皇上也一夜都没睡好。

　　父皇母后一直都把她当乖巧可爱的女儿看，他们也不希望她对国事感兴趣，而当这样娇养的公主生病了，父皇母后也绝不会怀疑她在算计什么。

　　只是早过了他往年选秀的时机，景顺帝干脆不再惦记这个，明年再选也是一样的。

　　每年的年终、年初，朝廷都会举行朝会，景顺帝再忧心女儿，也得来上朝。

　　次日一早，陈廷鉴、陈伯宗、陈敬宗要去上早朝，孙氏带着俞秀、罗玉燕，也跟着一起来了宫里，求见公主。

　　景顺帝心疼女儿，就有点迁怒没能劝阻女儿的朝月，只是看见朝月披着一个小太监的外衣跪在那里哆哆嗦嗦，这丫鬟又跟了女儿十几年，景顺帝便也不忍心再重罚什么，叫朝月也退下了。

　　等风寒好了, 为了让自己的“梦魇”之症不露马脚，华阳一边刻意少吃饭, 一边故意在半夜醒来，一醒就是一个多时辰。

　　诸位太医又忐忑又着急，幸好公主心善, 一直为他们说话, 景顺帝也算好脾气的，没有动不动就要砍他们的脑袋。”

　　陈敬宗面上浮起冷笑，看着他道：“她若非自己贪玩跑去冰上，谁还敢推她不成？

　　华阳笑笑：“这个简单，你变成公公，宫里想住多久住多久。”

　　华阳望着她，忽然拉起被子抽泣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公主现在如何了？

　　景顺帝哼道：“回去吧，华阳病愈之前，你都不必再进宫。

　　陈敬宗也跪了下去。

　　陈敬宗看到了一早就赶来的朝露、朝岚，公主府的吴润，以及几个面善的小太监。”

　　景顺帝的目光立即变得无比温柔，握着女儿的手道：“盘盘莫急，朕已经派人去寻李太医了，还有其他名医，肯定能治好你的。

　　华阳躺在床上，双颊挂着病中常见的酡红，鼻子塞塞的，眼底也泛着青黑。”

　　孙氏一听，连忙瞪丈夫：“公主落水，老四也吓坏了，你少胡思乱想！

　　华阳神色凄楚：“父皇，我这病，是不是再也治不好了？

　　吃不好、睡不好，她的人便日渐憔悴了，就像元宵节夜里的满月，直奔着细细的镰刀而去。

　　“送了。”

　　陈敬宗：……

第103章

　　华阳兢兢业业地在宫里装起病来。

　　到了三月，华阳改成十来日才梦魇一次，人开始恢复一些精神，愿意去御花园逛逛了。”孙氏焦急地问。

　　吴润亦带着朝露等人退下。”

　　因为有那些复杂的情绪，华阳眼泪掉得很容易，都不需要怎么伪装。

　　景顺帝闻讯赶来，华阳再红着眼圈把南康的话重复一遍，无地自容地道：“父皇，不如您还是送我回陈府吧，也免得京城百姓都诟病我这个已经出嫁的公主还久住宫中，贪图父皇的宠爱。

　　“驸马那边送了吗？

　　景顺帝叹了口气。

　　陈敬宗再生气，也不会在这时候跟她算账。”

　　南康知道父皇正在气头上，委委屈屈地告退。

　　一开始是不用装的, 鼻塞加咳嗽的症状就拖了七八日才好，再加上夜半“梦魇”，任谁见了都不会怀疑她在装病。

　　满满一大碗，华阳在父皇、母后、弟弟的注视下喝得干干净净。泥泞土路都不想走，今晚遭了这么大的罪，她身上冰冷、心里委屈！”

　　华阳：“嗯，梦见我掉到水里，没人来救我。

　　这都是华阳身边的老人，至于孙氏婆媳三个，方才探望过后已经离开了。从小你就一心跟华阳比，女儿家心性，朕不跟你计较，可华阳病成这样，你做姐姐的不关心她也就罢了，竟然还跑来冷嘲热讽！

　　陈敬宗将华阳身边的位置让给戚皇后，跪下请罪道：“是臣没照顾好公主，请皇上责罚。”

　　陈廷鉴盯紧儿子：“公主可不是贪玩的性子。”

　　就这样，景顺帝把陈敬宗带到了栖凤殿。

　　早朝一结束，陈廷鉴、陈敬宗都赶到了景顺帝身边，询问公主的病情。

　　眼看着玉盘似的女儿越来越“缺斤少两”, 景顺帝别提多揪心了。

　　在宫里不能多说，出宫后，陈廷鉴叫儿子跟他们一起坐车。”

　　帝后都在，陈敬宗留在这里也没有机会跟华阳说什么，他看她一眼，行礼告退。

　　正月下旬，她每天晚上都要做噩梦。还是您怀疑我故意推她？

　　她的父皇，除了贪色太严重，除了把很多事都推给内阁，其他方面真的也算是个好皇帝了。”

　　南康脸色苍白，只能跪下请罪。

　　这点上，华阳欺骗父皇没有任何负罪感，谁让他好色呢，还死在了那事上！”

　　陈廷鉴当然不会怀疑儿子panpan推了公主，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可他确实也找不到其他能导致公主落水的理由。”陈敬宗摸着她红红的脸道。”

　　喝完姜汤要看太医，看完太医还要沐浴，一大圈忙完，华阳又喝了一碗药，重新得了父皇母后一番关怀后，落灯睡了。”

　　陈廷鉴马上跪下，自责一家人没有护好公主。

　　戚皇后体贴女婿，对景顺帝道：“咱们随时都可以来看华阳，现在先让驸马陪她说说话吧。美人什么时候都能物色到, 最宝贝的女儿可就华阳这一个。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要故意赖在宫里。

　　他缩回手，与她对视许久，才问：“晚上做噩梦了？

　　陈敬宗垂眸道：“一时贪玩，自己掉冰里了，那么多太医守着，应无大碍。

　　“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会落水？

　　只一个照面，景顺帝的心就要碎了，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何时哭成这样过？”

　　景顺帝沉着脸看向另一个女儿。”

　　朝云、朝月更是早早就在旁边跪下了。”

　　手足无措，景顺帝红着眼眶问。

　　放弃选秀的景顺帝, 开始在京城遍请名医, 谁让太医院那群废物总是治不好女儿！

　　华阳靠在母后怀里，看见这一幕，心情更加复杂。

　　.

　　四月初九的傍晚，华阳陪父皇、母后、弟弟用过晚饭，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出想明日出宫。

　　当景顺帝、戚皇后随后赶来，看到的就是一个哭成泪人的女儿。

　　戚皇后、太子都在。

　　华阳只是愧对其他真正关心她的人，如母后、弟弟，如陈敬宗、公婆等。”戚皇后问。

　　“起来吧，阁老自去处理公务，驸马随朕去探望公主。

　　本来去年年底国库有了五十万两的结余, 已经两年没选秀的景顺帝暗暗打起了选秀的心思, 就等着年后朝会上宣布此事, 可心爱的女儿落水受寒，景顺帝哪还有心情选秀。

　　这日，南康公主来探望华阳，瞧着华阳躺在床上楚楚可怜的病美人模样，南康小声怀疑道：“不就落一次水，至于你病这么久？

　　.

　　公主可以留宿皇宫，驸马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