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铁胆

第5/272章

你心生怨恨,才想给萧家定罪。

  每一日,她奋力朝那束明亮的天光伸出手去,想要被他的光晕所笼住,所包裹。

  一小束天光从殿前逼仄窄小的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大殿幽暗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甚至率军千里奔袭,直抵长安,以当年之事,向圣上讨个公道。

  如此周而复始,此起彼伏。

  清河闭上双眸,眼泪簌簌而下。”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那人绯色官服臂弯里的一卷拂尘。……我求你……”

  他将手臂从她怀里抽走,掠过她仓皇的目色,别过头,唇角下压,嘲讽道:

  “公主殿下变脸迅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我领教过无数次。”

  听到此言,一石激起千层浪。

  “圣上没有得到答案,是不会见你的,公主殿下。萧家世代满门忠烈,你怎可行违逆之事?”

  清河顿了顿,垂下眼帘,错开他薄刃般的眸光,唇瓣颤动着吐出一句:

  “我相信崔嗣和崔焕之的为人。

  意识却越来越昏沉。公主又能自在出宫,不好么?清河一瞬间背脊湿透,寒意上涌,恐惧弥漫了她煞白的面容:

  “不可!”

  她看到绯色官袍在她身前不耐烦地来回踱着步子,抑制着语调里的怒意,好说歹说道:

  “公主殿下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咱家也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

  “滴答,滴答……”

  外面的雨还没停么。”

  她咬唇,重声呵斥道:

  “你,痴心妄想!”

  “我要见圣上……”高声的呼喊转为低低的嗫嚅,她太累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干裂的唇瓣翕张,不甘地闭上眼了。”他满是血痕的手紧紧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腕,毫不留情地猛然甩去一侧,拒绝她的触碰。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响起: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他高俊的身姿陷在了夜色无边无垠的阴影里,躬身拾起了她手边的一片沾血刀刃,反复在指间把玩着,银光在他明暗不定的面上闪烁着。我绝不能让你再出关送死……”

  “可那是我父帅啊,他在归军途中被一支突袭的唐军所害。

  清河从毡毯上一步一步爬了过去,移动的四肢压在刀片上,不断被利刃刺破,划开一道道血口,血溅素衣。她咬紧牙关,用微弱的声音道:

  “河西军,没有谋反。我,定要为河西萧氏讨回公道!她银牙咬碎,像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忽然朝他喊道:

  “不是的!”

  “公主殿下既出了宫,享尽别人没有的自在,就该知道,凡有所求,皆附代价。

  清河醒过来,看到一旁雕着红玉蟾蜍纹的铜壶漏刻,涓流正从精致玉雕的龙口一滴一滴溢出。

  “公主这番不饮不食,咱家也不是没有办法。”他将手中的刀片狠掷在地,厉声道:

  “既已是不忠不孝,我又何妨将事再做绝一些?”

  “不!当年之事,是我害你,我来一力承担。”

  与她对话之人似是一愣,空旷的大殿静了半晌,那人转而低低笑道:

  “公主金枝玉叶,自是下不了诏狱的。没有人,比公主更了解的了。”

  他空荡荡的眼神骤然一扫,寒光迸射而出,死死咬着腮,下颔线紧绷如一道锋刃,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那支唐军是何来路?咱家瞧着,公主的小身骨也经不起折腾,万一这细皮嫩肉给弄出点什么印子来,圣上那边也不好交代。”

  长风冷哼一声,漠然的面容上唇角勾着一丝无情的笑,道:

  “你既不愿说……”他顿了顿,面目冷酷,蓦地低吼道,“我麾下有回鹘三万精兵,明日便可直取凉州,找崔氏问个明白。”

  “河西少帅萧长风,誓死守卫峒关,天地可鉴。”

  “长风!

  她克制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楚,又重复道:

  “河西萧氏,世代忠良,清正不阿,绝无谋反之意!

  她只定定看着他远走的背影。

  她知道答案,却开不了口。

  他的眸光在她泪痕斑驳的面上来回逡巡着,兀自冷笑一声: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河西三万英魂,埋骨他乡。但,公主殿下一日不开口,咱家就囚你一日,折磨你一日,直到你愿意开口为止。这一回,他一刻都没有回头。崔氏虽一向争权夺利,但绝无误国之心。”

  “因为萧长风当日杖杀了你去凉州监军的干儿子。” 她动了动唇,喊出了声。”

  下一刻,耳边生风,身体悬空,脚底已离地面的螭龙数十丈之高。旁的人,也看不出一丝用刑的痕迹,圣上也不会怪罪。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她仰起头,紧紧闭上眼,不去看下面。万千悲意凝在喉间,她哽咽道:

  “我阻你出关,是因为萧帅已被宦官监军污蔑为投敌叛国,你再前去救,若一去不返,留在峒关的宦官便会顺理成章掌权,进而污蔑河西全军叛国。”闻言,清河从地上缓缓爬起,她双手十指在身侧攥紧了,深陷的指尖仿佛要将掌心戳破。不知清河公主可否惧高?他站起身,俯视着她失衡倒地,恨恨道:

  “你阻我,形同让我亲手杀了我父帅!我只求你,不要谋反,好不好?

  模糊不清的视线中,画壁雕栏描有奇珍异兽,琉璃宫灯端着栖鸾纹的双烛台。他,没有谋反!你这是要做大唐的乱臣贼子?

  长风眼底的雾气渐渐散去,冷笑道:

  “呵,我五年来认贼作父,身为敌将,是为不忠;当年我未能救得我父帅,是为不孝。”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

  “不是圣上……圣上只需将此案收官,而你,是想要萧家连坐。可此刻,她浑身发颤,心中恶寒,如坠冰窖,恨不能以死了结。

  最后一日,她涣散的眼神已无法聚焦到那束天光。你这样做,形同谋反!”清河怔忪着后退一步,踩到刀片绊倒在地,错愕着摇头道,“绝不,绝不能谋反的……”

  她话音未落,他已掀帘大步离去,帐门卷起,暴雨一下子从外头瓢泼扑进来,淋透薄衣,重重砸在她僵硬且麻木的躯壳上。”

  “我要见圣上!”

  “圣上命咱家搜取河西萧氏谋反的证据定罪。

  她朝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面,却僵在半空,指尖颤抖着,始终没有再进一步。光影逐渐西移,最后又暗下去。

  “你既恨我,便杀了我。”

  “来人,将公主给咱家用白绫绑起来,吊上去!

  雨水和泪水交融成数股细流,从头到脚浇了她一身,寒凉彻骨。”她颤抖的双手拾起了那枚刀片,放入他摊开的掌中,握着他的腕,抵在自己的喉间,予他生杀之权。”

  清河半卧在地上,地面的寒凉和刺痛透过毡毯渗入膝盖,她始终起不了身,更无法面对直视眼前人,咸涩的泪滚落在手指新开的伤口上,腌得生疼。

  怎么告诉他,他挚爱之人,她,是这个局中最为关键一环。

  她在做梦。”

  长风微微侧身,面沉如水,问道:

  “你为何如此确定?

  这处绣闼雕甍的宫殿,是她一生的梦魇。回鹘人都奈何不了他,却最终命丧唐军手中。他死前离峒关只有十里了。

  见他将刀片紧握掌中,慢慢拧出了一股血,她双手扶着他的小臂贴在怀中,低声下气,百般央求道:

  “是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你进谗言,令圣上怀疑,下旨授权你审我,想从我口中得到萧家莫须有的罪名。凉州最后为陇右军所夺,偷袭我父帅之人,定与陇右崔氏脱不了干洗!如同有千百手撕开她的头皮,她四肢痉挛,脾胃翻涌,干呕了几声,就像要将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

  她倒在地上,盘螭纹宫砖铺成的地面阴冷无比,隔着一层薄纱衣料,肆无忌惮地一寸寸摩挲着她同样冰冷的肌肤,渗入骨髓。

  她想要尖叫,叫声却遏在了喉咙口发不了声。”

  方才东窗事发,他质问她的时候,她只悲从中来,没有一丝惧意。若是杀了我,能泄你心头之恨,你动手,我不会有一句怨言。可浑身血流倒涌,直冲入冠。

  他和她,本就在五年前就覆水难收了。

  风声凄厉,有如哀鸣。是她烧灯续昼,妄想瞒天过海,重温一场早已支离破碎的旧梦。这一次,恕我再也无法奉陪了。

  她该怎么告诉他,河西萧氏所忠之君,早已忌惮了他们的兵权整整十年,而这个局也已谋划了十年。”

  “不是!

  双眼逐渐被汹涌袭来的黑暗吞噬,清河身子一倒,昏了过去。”

  “公主殿下,只要老实按照咱家的话,写一遍,这事儿就成啦。锋利的断刀割破了他的手掌,他恍若未觉,滴血的五指收拢,紧握成拳,收入袖中,血珠不断从指缝漏出来,蜿蜒一地,有如一根断裂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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