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嗓音泠泠, 平静地回应。”
“我将你藏在身边，说不定有一日，你就知道了。
“昨夜。
商绒被他的发带轻拂过眼，她一下侧过脸，目光落在他的发髻。”
她说：
“折竹，这根银簪，其实是我想送给你的礼物。”
她忽然唤他。
然而黑压压的一片人山挡着，商绒并看不清戏台上一切，直至身畔少年伸臂将她揽入怀中。”折竹重新倒了一碗茶。”
适时, 底下有人慢拨几声弦, 应如碎玉又如雨, 少年坐在浓浓一片阴影里, 清脆的弦声滴答散落他满耳。
丝竹之声在耳，铜锣敲响的声音聒噪，商绒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这已不是她第一回 看戏，在容州城时，她已跟着折竹看过几出，此刻底下叫好的声音连成一片，而她与他在那片热闹之外，在黑沉沉的，教人看不清的树荫里，拥有两个人的清净。”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点儿异样。”
他的声线清澈。
商绒看着他，隔了好半晌，她轻声问：“是不是因为我问了你的事，令你不开心了？”
他说。
少年在斑驳的暖光里伸手触摸到发间的那支纤薄如叶的银簪，他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诧异，神光微闪, 点滴波澜。
在无人知的浓荫里，一双人影悄无声息。
风也很轻，满耳嘈杂仿佛都在顷刻间变得隐约模糊。
“你少了一分自我了结的勇气，所以才寄托于我来帮你结束你的苦痛，”晃动的枝影里，他的声音如风般落在她耳侧，“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不敢，也许源于你的不舍？
少年的眼睛下意识地眨动一下, 他松了手，侧过脸去俯视婆娑枝叶以外的热闹。
梦石赶来时, 台上的戏已换了一出, 他们三人一块儿坐在食摊旁消夜, 见折竹要饮酒, 他忙提醒了一声, 少年竟也神情平淡, 端起的酒碗轻松放下, 听了劝。
“如果不是你，我也许永远也吃不到这么甜又这么漂亮的糖画，更不能安然地坐在这里看一出戏。”
“我却觉得，你该想想你自己。”
“只是怕疼？
忽然间，少年的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蜗牛壳。
少年没再说话，商绒混乱的心绪于无声处慢慢浮动，在逐渐悲戚的乐声中，她不知何时终于看懂了台上的那一出戏。”
商绒的手指不自禁地越收越紧，捏得裙摆发皱，她的眼底神采黯淡，像一只躲进壳子里不肯出来的小蜗牛。
“怕你不要。
她眼里潮湿的水雾还真就顷刻止住。”
商绒不知他为何忽然提及她。”
折竹听了这话，他偏过头来与她相视。
他的眼睫眨动一下。”
凛冽夜风吹动商绒披风的兔毛镶边，毛绒绒的触感轻拂耳垂，莫名有点痒，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撇过脸，看向戏台上来回的身影，重重咬下一口糖。”
她看着他乌浓发髻间的一叶银光，“我看见它时，就知道它与你最相宜。”
折竹应了一声，却没抬眼来看她。
商绒无声地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轻轻咬下一口糖。
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面具，要是沾了泪水，虽不至于顷刻脱落，却还是会鼓起不平整的小包。
“也就随意问了我几句，仵作验完尸，他们便将那死尸抬走了，”梦石一边执起筷子，一边说道，“全因那一池水保住了那尸体的全貌，我在一旁听见那仵作说，他是死于寒食散。”
商绒摇摇头，不说话。深更半夜，你出去做什么？
“嗯？
“我？”
商绒一怔，随即很快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说：
“那是因为我怕疼。
“折竹。
“既是给我的，之前又为何不说？
这一瞬，焰火上天炸开五光十色，夜幕亮起又暗下，戏台上敲锣打鼓，好戏上演。”
最先在南州渔梁河遇见他时穿的衫裙与绣鞋都绣满了珍珠，商绒早将它们拆了下来，比起那些金玉首饰，珍珠用着方便些。”
商绒的眼眶快要湿润，却听身侧传来少年慵懒清泠的嗓音。
“当日渔梁河你我初见时，你捧来金玉要我杀你，”折竹的面容浸润在斑驳散碎的暖光里，那双漆黑的眸子神光漾漾，“你却没想过自己了结？
“不许哭。
“折竹？
“以前不知道，未必以后也不知道。
商绒坐在粗壮的树干上，透过枝叶间的空隙，她清楚地看到底下连绵的灯影与人群勾勒出的热闹景象。
如簇的灯火衬得月华极淡，少年在晦暗的一片阴影里转过脸来，却不防她忽然靠得这样近。”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神情冷静而坦然，“我也许与你想的并不一样，我没有什么不可触碰的记忆，你也不用为此而耿耿于怀。
“知道了。”
商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院子里那具死尸的？
灯火穿透枝叶映照他的侧脸，他正垂着眼帘在看底下的戏台。
商绒躲开他，也不愿意抬头看他，她心里乱极了，慢慢地摇头，也不知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第29章 知道了
枝影沙沙, 浓荫晦暗。”
“看星星。”
她唤。
少年扬眉，卧蚕的弧度更深，“你说过，你我还有两卷书那么厚的以后。
商绒却朝他摇头，说，“我自己买。
“商绒。”
少年无声审视她的神情，枝叶婆娑间，他再度去看底下热闹的人群，食摊上热雾漂浮，孩童追逐欢笑。”
商绒望着他，“你给了我庇护，又给我买妆粉衣裙，与我分享好玩的，好吃的。
商绒才用珍珠换了那银簪来，折竹便单手接过用它挽起她的发辫，见她摸着那根银簪欲言又止，他奇怪地问：“怎么了？”
他只简短两字。
将军一人立于残垣废墟，满目是疮痍，唱词拨弄着悲壮的调子，随着将军引颈自刎戛然而止。”
他说。
“官差问你什么了？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戏台，无人发现两道身影如风掠入那棵大树底下的浓荫里，消失不见。
“折竹, 你别不要, 好吗？
台上唱的戏文是什么，她也从未听过，再看手上这支糖画，它精致漂亮到她有些不忍心吃，可是她偏过头，却见身畔的少年咬下最后一口兰花糖。
折竹看见她将发间银光闪烁的银簪取下，乌黑的发辫散在她的肩头，她握着那根簪，动作极轻地插入他的发髻间。”
商绒有点难为情，她才将银簪买下来，他便接过去用它给她挽发, 她那时有些说不出口，便一直拖到这会儿才鼓足勇气。”她一边吃糖，一边问他。
商绒闻言，细想昨夜，她记得他用过晚饭后便在屋中，于是她侧过脸来看他，“是在我睡下之后？
梦石看得出来, 他心情很好。
“折竹。”
折竹的话锋逼得她退无可退，她不安地抿紧嘴唇，不肯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