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杀他！

　　“诸位，你们要杀之人，是我所害，致使众多陇右军兄弟命丧他手，是我之过……”

　　长风已有不祥的预感，看到她细弱的手腕已握住了刀柄，葱白的五指因逐渐发力而有些颤抖。”

　　“你要杀便杀，我此生就是一个笑话。

　　手中的长剑因他陡然发力而铮铮作响，剑身来回晃动，寒光闪闪，照出他猩红的血眸。”帛罗失声尖叫，霎时泪眼朦胧，高声道，“你于我河漠部有恩，此事，我就此作罢。他此刻心里想着的却是：

　　她在哪里？

　　一次又一次。今后，莫要再找他寻仇。未等帛罗伸手搀扶，她很快地立定转身，朝披坚执锐的陇右军走了一步。”

　　这一声，他听清了。

　　一阵秋风拂过，庭院的池水波光粼粼，如温柔眼波，潋滟动人。

　　他的面容阴沉依旧，浸着血的轮廓显得更加坚毅，英挺的眉紧紧拧着，唇角仍带着鲜艳的血丝。

　　长风猛然抬首。他望着她嘴唇微启，鲜血从她唇角一滴滴溢出，朝紫衣女子继续道：

　　“还请郡主大人有大量，放过他。公主多年来为陇右军固守凉州鞠躬尽瘁。

　　每一步都像踏在他被恨意凝结的心口，要将他最后那点无妄的执念踩碎。”他听到自己喊了出来。

　　影影绰绰间，他看到陈佟的刀已架在他脖颈上，朝他挑着眉，问道：

　　“萧将军，我敬你是条汉子，可有遗言？药性极强，他已使不上力，躬着腰屈膝半跪在地，以剑身撑地不倒。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雪白身影，正用纤弱不堪的双臂奋力地拨开挡在他面前的层层甲兵，朝他一步一步走来。

　　他此时倒希望，她不要来，千万不要让她看到，他如此惨烈的死相。”手指被他的手掌握住，她听到他沙哑的声音。

　　明明孱弱不堪，却好似要为他挡下千军万马。

　　陈佟等人阻拦不及，已是面色痛滞，如丧考妣：

　　“公主千金之躯，这如何使得？

　　忽有几滴温润的泪水滴落在她惨白的面上。”她一个字一个字把话说完，突然觉得好累，眼皮很沉，闭眼最后道：

　　“现在，我不欠你了。

　　他听她沉定地开口道：

　　“帛罗，是我害他失忆，成了回鹘玄王，从而被掖擎可汗利用，使你承受丧父之痛。呵……”长风顿了顿，自嘲般唇角抽动了一下，汩汩血流从缝隙中涌出。

　　是他曾深深爱着，恋着，贪着的身躯啊。

　　“够了！”

　　闻言，她失力向后趔趄了一下，似是满意地翘了翘唇角。

　　来不及了，几滴温热的血已溅在了他的面上，甜腥之气在鼻尖漫散开去。薄雾茫茫的眼神中，有震惊，有不忍，有无措，还有一丝沉痛。

　　“我替他，受诸位一刀，如此，可，可算公平？与他无关。

　　他的眼角微微抽搐，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中流淌下来。

　　清河心满意足，突然蹙眉咳出一口血，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为什么这样傻？”陈佟面容僵硬，刚才见她自伤，已是大惊失色，此刻更是慌乱万分，想要伸手将她扶起，却又不敢触碰。她努力发声，对着在场众人一字字道：

　　“千错万错，错在我身。明明是她欺瞒他，放弃了相守一生的誓言。”

　　电光火石之间，她竟已掏出腰间那柄银雕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刀出鞘，道：

　　“帛罗，这一刀，我替他还你。

　　她行至他的身前，立在他与连绵成片的兵戟之间，面色平静，毫无惧意。”

　　他眸光下敛，咧嘴笑了笑，愤声道：

　　“我，早已生不如死。

　　她心口一酸，想抬手为他拭泪，却只能动了动手指。

　　血花飞溅。

　　人潮退去，庭院中渐渐安静了下来，唯有寒蛩不住鸣。我代河漠部在此立誓，永不再提！你可满意了？”

　　他怀里的暖意像是潮水一般将她包裹起来。

　　可他，就是想见她。

　　与她预想的不一样，她没有倒在冰冷的石面，而是落入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这仇，我们不报也罢，公主切莫再要伤身了啊！他怎么哭了。”

　　“我所亲的义父，利用我。

　　“不要！

　　“我欠你的，以命相还。

　　她眉心微皱。若是你还觉不够，我……”她说着，伸手去拔左肩的匕首。如果有报应，就该报应在我李清河身上。”

　　刀光森然，她毫不犹豫地向一侧肩头刺去。清河！

　　此刻，匕首锋利的刀尖，已没入了她的血肉之躯。

　　暗箭一支接着一支飞来，白袍崩裂，浸满鲜血。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他该恨她入骨才对。可他起不了身，阻止不了她，手中紧握的剑就快要被他崩断。他缓缓道：

　　“我所信的部下，背叛我。”

　　“我所爱的女人，欺瞒我。

　　前方的刀尖亦纷纷朝他步步逼近，他看到了陈佟满面阴笑，誓要报城墙上的一箭之仇。

　　这柄匕首，是他当年赠她，向她表明心意，让她用来防身的。她还能最后救他一次。

　　他死死盯着她泛着青白的唇齿一张一合，只觉形神俱灭。他到宁愿仍是那个英勇的长风将军，殉国于抗敌的战场上，马革裹尸还，而不是像现在，惨死在背刺和暗箭之下。”她双手覆在腰前，微微屈膝，朝眼前的几位悍将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他不由觉得自己甚是可笑。

　　只这一步，足够让伏地不起的他心惊胆寒。

　　他心下生笑，为何死生之际，脑中只有她。心中堆砌成山的仇恨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下一瞬，她已拔出了匕首，刀口鲜血淋漓，又戳入了她单薄若削的右肩。”

　　刀光挥下之时，长风闭上了眼，感到额发轻拂。

　　长风睁开了眼，抬眸望去。

　　“公主殿下快快请起，我们怎么受得起啊。

　　是她又让他难过了。”

　　众人本是深受惊吓，闻言无不动容，唯唯称是，纷纷离场。

　　可她仍是觉得很冷。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喊叫：

　　“住手！这……这我们如何向少帅交待啊……”陈佟为首的几个陇右军悍将，自小出生入死，在战场见惯尸血，此刻见一向柔弱的清河公主满身血迹，只觉惭愧万分，心痛不已，纷纷放下尖刀，背过身，偷偷抹了抹泪。谁都不想承担重伤公主的罪责。

　　“清河多年来在陇右军中受诸位照拂，我铭记于心，请各位受我一拜。

　　真好。

　　她咽了一口血，腥味在喉间蔓延着，烧喉一般的苦涩。

　　他已无力思索逃生之法。

　　被血污覆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他中箭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要迸裂开去。锋锐的剑尖划过石面，碎屑乱飞，发出一声刺鸣。

　　长风想站起来，可身体已完全不能施力，握住剑柄的双手不断发颤。

　　染红了整片荫蔽人心的暗夜。”

　　很细微，像是幻听一般的喊声。”她已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语，半阖的眼帘间涌出了两行清泪。是她的声音。”

　　闻言，陈佟等人面面相觑，愣了半晌，撇撇嘴道：

　　“好一个生不如死，我今日便成全你！

　　长风头脑昏沉，天旋地转。

　　却成了她一次次自伤的凶器。快把刀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