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送你上路

第59/86章

  他手指一动,感觉正被人握着,同梦里握住他手的温度一样,沉睡前的记忆一瞬涌上来,他猛然睁开眼睛,转过头,便看到了趴在自己床边,睡着了的芸娘。

  要是被底下的人知道,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他,可又如何,要他看着她受苦,他留着那尊严又有何用。一会儿又是父母、姑姑、还有两位叔叔的欢笑声,可待他跑过去,他们却又走远了,无论怎么追,总是差一段距离。”

  裴安这才反应过来,抬目打探跟前的坏境。

  兄长,神医,刚醒来,这一通子乱七八糟的称谓,若非自己心神坚定,真还以为是自己脑子烧糊涂了,错乱了。

  她眸子透亮,满脸期待的看着他,裴安这才注意到,这才几日,她脸色已经憔悴不堪,头上漂亮的发髻早就散了下来,被她凌乱地捆在脑后,身上还是那件粗布,已被泥土糊得看不清原本颜色,此番狼狈,瞧进眼里,他的心又如同刀子在割。

  短短几日,她干了这十几年来加起来都没干过的活儿,实在是太累,趴在了他身旁的床上,睡了过去。

  “让你受苦了。

  那话劝完,她愈发哭得厉害,之前压抑着不敢哭,这会子他醒了,她敢哭了,埋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地流了一场眼泪。

  裴安眼皮跳了一下,她何曾碰过这东西,正要下床去接,只见芸娘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把从妇人手里擒住了鸡翅膀,“好好,马上就炖。”

  天已经亮了,自前日醒过来之后,芸娘便很容易惊醒,听到声音,立马醒了,一下抬起头来,两双眸子相对,跟前的彼此都是鲜活的。”她说着往芸娘这边挤,将手里的鸡塞给她,“妹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炖鸡,给你兄长补补,这刚醒过来,可马虎不得。

  她弯下身,轻轻地褪下了脚上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靴子,鞋底不知何时已磨破了一个洞。”

  鸡递到芸娘跟前,还在扑腾。

  四面土墙,屋顶几根横梁,粗糙简陋,他正欲问她这是哪儿,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道响亮的脚步声。”

  裴安没应,只盯着她,也不说话。

  有汗就是要退热了。

  他两道目光沉甸甸地瞅着芸娘,想要让她给自己一个解释,芸娘却眼珠子咕噜一转,不敢看他了。”

  一声一声的小郎君,实在是刺耳。

  可这些皮肉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她心里的煎熬。

  裴安才醒,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完全不知跟前这位村妇是何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后,微微拧起眉目,问芸娘,“什么兄长?

  良久,他才轻唤了一声,“芸娘。我去杀,杀了给小郎君炖上。

  裴安还没醒,她自己不能再有事,她厚着脸皮去向妇人借了一双布鞋,又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将肩膀和脚上的伤口洗干净,适才裴安抹伤口还剩下的一点药渣,她一点都没浪费,抹在了伤口上。

  看了好一阵,他才缓缓地伸手,去摸她的头,掌心碰到她柔软的发丝上,那真真切切的触感,激得他喉咙发紧。

  一会儿是儿时院子里的那场大火,他想扑进去,脚步却怎么挪不动。”

  妇人一愣。

  他连命都能给她,还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他沉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看向跟前的妇人,眼里的凉意便退了大半,“抱歉,多谢相救。”他一双胳膊抱着她,时不时地摸着她的头发,可还是觉得不够,恨不得将她这个人揉进身体里,自此连成一块儿,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半步。”说完朝裴安猛挤了一下眼睛,“兄长你先躺一会儿,待会儿让神医替你再看看,手上的伤口有没有好些。

  裴安咬牙才忍了下来,看着芸娘手里那只鲜活的母鸡,眸子一顿,突然道,“家妹不会杀鸡。

  裴安后半夜便开始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他身旁,替他褪去了鞋袜,擦洗着脚底。

  他想挣扎着起来,脑子却一片昏沉。

  妇人脸上的兴奋之色难以抑制,晒得两抹红晕来,忙将衣袖往上一推,凑上前,“小郎君,我看看.......”

  她一只胳膊比裴安的还粗,一伸过来,裴安及时往后一避,眸子凉得瘆人,“拿开。

  没想到自己睡了两日,他心疼地抱着她,细细喃喃地哄着她,“再也不会了,我身体底子好,不会那么容易死,儿时算命的给我批过八字,不到一百岁,阎王收不了,你别伤心了。”

  芸娘目光躲闪了一下,未来得及解释,那妇人听见了,回过神,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嗓门极大,“小郎君醒了?

  没过多久裴安开始梦呓,芸娘如同被人一棒敲了脑子,瞬间惊醒,又昏昏沉沉,替他更换着头上的湿布巾。”

  是他没能将她护好,还让她受了这么多罪。

  芸娘当他还在生气,挨过去坐在他床边,轻声哄道,“郎君抱歉,林子太大,又下了雨,郎君还发起了热,那妇人恰好路过,我见她并没有要搭救的意思,实在想不到办法,才用......”

  她还没说完,突然被裴安一把搂在了怀里,紧紧的抱着,抱了好久,芸娘都快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了,才听他沙哑地说出一句,“是我该说抱歉。

  妇人高兴地提着鸡出了门槛,听不到脚步声了,芸娘才回头意外地看着裴安,夸赞道,“郎君,你太厉害了,比我还会。

  看出来了他脸色不好看,芸娘及时朝他扬了扬手里挣扎的母鸡,“兄长,鸡,鸡汤......”

  他好不容易才捡回来了一条命,刚醒来身体还未完全恢复,遭了那些罪之后,芸娘觉得对于他们来说,名节这玩意儿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保命最要紧。

  再见跟前妇人看他的那副神色,他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芸娘见他变了脸,知道要出事,忙上前去安抚,“兄,兄长,这是救了咱们的神医,要不是她,咱们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所以呢,就卖了他,拿她的话说,他堂堂明春堂堂主,御史台大夫,需要沦落到出卖色相?

  忙的时候没察觉,如今闲下来,才察觉自己的肩头和一双脚,疼得厉害。

  兄长......

  出息了。

  那风流倜傥的眉眼,比躺着时,还要英俊万分,唯独那双眼睛,与她想象中有所不同,尖锐锋利,初一眼,还让她怵了一下,险些就挪开目光,又想起他的身份和处境,大胆地盯了回去。

  横竖只用一下他的脸,旁的便宜她保证不会让那妇人占上半分。

  她为了救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这一盯,便觉心口“咚咚——”直跳,立在门口,痴痴地看着,没了反应。

  妇人看着他撇开的头,愣了一下,随后一脸兴奋,“没关系,我会!

  一直留意着隔壁,待妇人一睡,她又去了厨房,打了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屋里,褪去了裴安的鞋袜,将他的脚也擦洗干净。

  苦倒是不苦,她呜咽地同他抱怨,“郎君吓死我了,你昏睡了两日,还发了热,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他体会过那种绝望,明白她的心情。”

  她一番挤眉弄眼,他眼皮子跳得更厉害。”

  声音传进耳朵,他很快平息了下来,再一次坠入黑暗,醒来时,耳边听到了几道鸡鸣声,完全不知道在哪儿。”

  人就是这样,没人疼时,可坚强了,能使刀砍树,能烤鸡,能一个人拉着他走了那么长一段林子。

  夜里又是一片浩瀚星空,群星璀璨,她却没心再欣赏。

  他听着她的抽泣声,偏下头去亲她的额头,一下一下,如同小鸡啄米,满腹的心疼和怜爱,“不哭,我在......”

  直到将蓄在眼眶内的泪流光了,芸娘才罢休,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抬头再次看向他。

  可一旦有人疼了,立马矫情了起来。”

  裴安看着她不说话。”

第69章

  妇人说话算数,今儿一早,便去村口提了一口鸡回来。”

  声音虽依旧平淡,但比起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实在好了很多。

  那可怜的模样,一阵阵揪住了他的心,他想起自己晕迷之前,她还没醒过来,又紧张地看了她一圈,“你好点了没,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芸娘摇头,“我都好了,郎君不必担心。

  他不只一次后悔,后悔将她绑在了自己身边,没让她跟着王荆走,有过这回之后,他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就算自己最后无法落到好下场,也不能再将她置身于险境之中。

  一道经历过生死,那便是刻骨铭心的印记,两人望着对方,眼底涌出万千情绪,最终一句话都没说,一个红着眼睛张开胳膊迎着她,一个眼含泪水扑进他的怀里,劫后余生,悲喜交集,豆大的泪珠子从她眼里滚了下来,她呜咽地哭着,他紧紧地抱着她,心似是被刀子在绞着,痛得呼吸都困难。”妇人说完,一把从芸娘手里夺过了母鸡,亲热地交代道,“妹子就留在这儿,你们兄妹俩好好说会儿话.......”

  小郎君这明显是将她当自己人了。

  经历过那样的艰难之后,这样的画面,美好的失了真。

  进门时听到里面的说话声,还在想着小白脸是不是醒了,如今一看,人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正扭头朝她望来。

  反反复复折腾到后半夜,他才慢慢地安静下来,芸娘抹了一下他额头,指腹似乎有细细的汗出来。

  妇人被他这般直勾勾地看了一眼,只觉心都要飞了起来,哪里还会去介意他刚才的那句话,红着脸道,“没事没事.......小郎君昏迷着,也不知情,不知者不罪。可怜的,见到你和你妹子在林子里,半死不活的,真让人忧心,如今总算是醒过来了。

  那样的恐慌和害怕,有一次就足够了。

  他转过头,便见一位身子魁梧的妇人,一手提着鸡,一手拿着刀,站在门口扯着大嗓门道,“丫头,鸡拿去给你兄长炖了。

  最后又回到了那片芦苇中,烈日当头,底下的泥土干涸裂开,他坐在地上,芸娘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唇发白......

  他一声一声地去唤她,“芸娘......”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只柔软的手突然握住了他,低声道,“我在这。

  芸娘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很想好好哭上一场,可实在是太困,困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一头倒下去,立马睡着了。

  脚指头下,好大几个水泡,亮堂堂的,有的已经破了,血和皮黏在了一起,一拉扯,疼得钻心。身子觉得如何了?”

  他这番破罐子破摔,出卖色相到底,简直是丢了尊严不要当泥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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