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好了——”
一个硬邦邦的灰白灰白的东西砸向荔知,那是一个生着霉斑的馒头,像是从哪桶泔水里找出的东西。
一旦口粮没接住,哪怕是落在自己脚边,也会被饿急眼的流人一把抢走。
死亡,是流刑的自然“耗损”。
她用随手扯来的阔叶裹住干硬的馒头,悄悄走向队伍后方的唯一一辆马车。”
少年低哑的声音像是沿着屋檐冰晶滴落的水珠,一不注意就会消散在寒气中。
没有人明白,她为什么不恨一个害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子。
孤零零的马车和流人远远隔开,停在空荡荡的荒野,顶上积着一层洁白的雪霁。
流放路上的所有东西都很珍贵,手帕当然有也仅有一块。
流人们的目的地根据所犯罪行各有不同,罪轻,路程就短,罪重,路程就远。”
一声吆喝打破死气沉沉的空气,两名役人提着装有食物的木桶朝流人走来。
监守在附近的衙役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制止她的行为。
“一点心意,望殿下早日康复。
她回到自己先前休息的地方,流人们已经解决完分量可怜的干粮,又变成熟悉的行尸走肉,各自蜷缩着身体发呆,神色或悲苦或麻木。
除此以外,她还面临着流人之中不怀好意的目光,前途未卜的惶恐,一旦病倒只能等死的绝望。
他没有看她手中的馒头。
这对一个数月前还是千金小姐的十五岁少女来说,好比是灭顶之灾。
荔知扫了眼她视线所落的地方,猜到妇人本来的用意。
两名役人继续像投喂牲畜那般分发着流人们的一日口粮。
“都起来吃饭了!
“婶子误会了,我只是太累才睡了一会。
他们说,若不是谢兰胥生来便缠绵病榻,皇帝也不会网开一面,让他成为谋逆案后唯一活下来的太子血脉。色泽略微苍白,像一尊冰冷的石雕。”妇人说。”荔知撒了个小谎。
“……你也不多,留着自己吃罢。
在役人分发食物的时候,有人想要恳求多一点食物,被毫不留情地踹倒。骤起的寒风扬起地上的落雪,雪雾背后现出一张像是月中诞生的少年面孔。
根据荔知多日的接触,如传言一般玉洁松贞,温和有礼,有其父之风。
谢兰胥,废太子遗孤。
戴着木枷的妇人板正倾斜的身体,那只就要落在荔知身上的手,悻悻地收了回去。
流放途中,荔知好几次看到类似的场景。”她盈盈一笑,脸上的黄土也遮盖不住眼中的光彩。
“殿下放心,民女已吃过了。
在这个过程中,死亡是合理的,无论是自然死亡还是非自然死亡。又小又硬,还不够一个八岁孩童吃一顿。
幸运的是,荔知在半路上就找到了手帕,落在几块石头缝中,没有被贪婪的流人看见。
但她对现状并不愤怒,也不悲伤,无论是谁和她说话,都会被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吸引。六到八个衙役,一头一尾,一左一右地把流放队伍围了起来,只要在这个范围内活动,无论是斗殴还是哭丧,只要不是太过分的,通常都不会遭到阻拦。
虽然掉落的手帕极有可能已经被人占为己有,荔知还是站了起来,决定沿着傍晚走过的路找上一找。
荔知没有胃口,或许是因为脚底麻痹的痛意。
蟹青色的云雾横亘在被绿灰山峦割裂的苍穹,晦暗不明的光线散在由梅竹松纹锦帘作屏障的锦帘上,那些用金线、银线以及淡粉、草绿、石蓝、浅蓝、雪青等色丝线精心挖花盘织的花叶,在这末日般的幽暗中露出破败的颓气。
她将阔叶包裹的干粮轻轻放在马车上,笑着行了一礼,转身走向自己来时的地方。
京都的鹅毛大雪变成荒野上腾扬的雪粉,每当寒风吹起,银色的雪雾就像邪恶的游蛇,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和袖口。
荔知一边走向队伍最后的马车,一边借着月光仔细查看路过的石头背后和土地裂缝。
山谷中的夜总是来得特别快,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变得莹白,幽哀的明月跃上山巅,那温柔的光辉,让无法入眠的荔知看得入神。
虚弱的太阳仍横在山岭之巅,强势的阴影却已经砸落在谷底。
包括荔知在内的流人共有三百四十人,凡是十六岁以上的都戴着二十五斤重的木枷。
除了年过耳顺的荔家老太太曾氏,以及早早分家的荔家二房逃过一劫,荔家还活着的都在这里——不过余十几口罢了。
疲惫不堪的流人一动不动,任她像死物那般跨过绕走。
荔知停在马车前,曲起手指轻轻敲击车壁。
很多人都说他活不到鸣月塔。
离京时穿的布鞋早就破了好几个洞,粗粝的砂砾磨破双足,锋利的草叶割伤脚脖,原本娇嫩的双足长出厚茧和血泡,流血的患处总不见好。
趁流人们都聚精会神在手中的干粮或是长解手中的木桶,荔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
见从荔知身上掏不到什么油水,贪婪的目光一边在周遭细细探查,一边像面单薄的旗帜,摇摇晃晃地飘向了队伍的前方。
刺骨的夜风吹过大地时,她不由打了个喷嚏。
寒风不知何时呼啸起来,赶走了静悄悄的月夜,眼前景物变得破碎,双生子的面孔如泡沫般消散,不知名的臭味涌进鼻子。
荔知习惯了这种不痛不痒的孤立,坐下后趁王氏没注意,对荔惠直挑了挑眉毛,后者被她逗笑,露出流放路上难得一见的童真笑脸。
荔知下意识想要找随时携带的手帕,却发现手帕不在身上。
“我们会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出口却只剩破碎的呢喃。
荔家人也不例外,他们在寒风下蜷缩成一个圆圈,享用中间位置的是荔家主母王氏和家中唯一的嫡子荔惠直。
荔惠直见到去而复返的荔知,冻得干裂的小脸上绽出一个纯真的笑容,刚想对她说些什么,搂着他的王氏一用力,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马车里没有传来回响,帘子也一动不动。
荔知也不需要他们明白。
荔知走了一段,回头重新看向马车。
几乎是所有人。负责押送的长解有两名,每到一个城池,就会有四到六名短解加入押送,直到和下一个城池的短解换班。
一阵强劲的干风吹过,衣着单薄的荔知不由扣起肩膀。
月光倾泻,雪片飞舞,他周身仿佛都沐浴光泽。静谧的夜色中,只有院子里那棵无患子发出簌簌的响声。”
不知不觉,泪水洇湿了荔知的脸庞。
低低的咳嗽声再次响起,中间带着一声若有似无的道谢。
有人狼吞虎咽着自己的口粮,贪婪的目光却牢牢钉在别人的口粮上。”
少女抖落衣袖遮住腕上的贝壳手链,一双狭长的柳叶眼因弯起,露出无害的笑意。
“……荔姑娘。
因为没有掉准矛头共同对外,荔知在流放的荔家人中也备受排挤。
荔知将握了一路的馒头递了出去,比平时略微高扬的语气泄露了她的心情。
有人用牙齿咬下一块石头样的馒头,其余的分给年幼的孩子。
“……我还以为你死了。
太子谋逆,牵连了一干大臣,首当其冲的便是权倾朝野的中书令荔乔年。
一只秀丽修长的手在这时探出帘子。
几乎是本能的警醒,她猛地睁开了眼,一张布满沟壑的面孔骤然出现在眼前。
荔知捡起落在面前的馒头,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荔家四百余口人,处死的处死,发配的发配,遣散的遣散,原本围绕在荔家周围的大小家族一夜之间如猢狲散,唯恐受到丝毫牵连。她不死心地又找了找,发现手帕极有可能被她遗落在了往返马车的路上。
若是太子没有被废,像荔知这样的庶女根本没有和他说话的机会。
从因果关系上来说,荔家人有足够的理由恨谢兰胥恨到牙痒。
苍白的五指拦在笔直的翠竹上,将锦帘往一旁缓缓拂去。押送的衙役们不会因为出发时有三百余人,抵达时只剩七八十人便受到惩罚。
光明像是被什么驱赶,缓缓从荔知身上褪去。
梅兰竹的锦帘再次放了下来,齑雪纷飞,孤零零的马车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片天地。”说到这里,少年半掩着面咳了起来。
承诺,刻骨溶血。尽管偏着头,荔知仍能看见他眉间紧皱的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