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
狂风暴雨之后的第二日, 是休沐,也是艳阳天。
等太子妃的体温完全冰冷后,他依然将她安置在床上,每日将饮食用度所需端至她房中,再在第二天再将食盘端走。
多么新奇的事情。只剩下这具躯壳,残留在人世间,陪伴在他身边。后者用颤抖的手接过了。
她无力的身体瘫倒在地上,而谢兰胥顺势跨了上来。
她越是为藏宝图奋力挣扎,他就是越是心痛如绞,委屈不平。
泪水接连掉落在贝壳上。
她虽然活着,却宁愿自己死了。你如果愿意,也可以将神丹的遗骸埋在树下,让它日夜陪伴着你。
荔知走到门前, 打开房门。
风停后,她张开手掌, 一枚小小的桂花躺在手心。
他间接夺去了她生命里重要的人的生命,却对此不屑一顾。
荔慈恩和荔象升长跪在生母坟前不起。”谢兰胥伸手抚摸她的面颊。”
“以谢慎从多疑的性格,即便留下三公主的性命,一定也会严加搜查。他必须要将藏宝图流传下去,以待崔朝后人东山再起。
荔知神色漠然,无动于衷。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挣扎打斗间,本就腐朽的红绳断裂开来,八颗黯淡的贝壳,如断了线的珍珠分散坠落。”
谢兰胥转瞬暴怒。”
“那就是将图画,直接留在人体骨骼上。
她的心灵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触摸不到,也无法和她对话。
他嘲笑自己的妄想。”他靠近荔知的面庞,在她耳边说,“我知道的,你又在说谎。
红色的火苗倏然猛烈,舔舐着油纸的边缘,冲出了灯罩口。荔知看着他身上所穿所戴,无一不是她亲手挑选, 那时的情谊在现在看来, 已是沧海桑田。
有时弱不禁风,有时又坚韧不拔。
“我从未……”
谢兰胥收紧了手,将她剩余的话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火已经熄灭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太子妃去世的消息。”谢兰胥孩子似地反复问着,“般般……你爱我么?
“你在说谎。
她拼命祈求着堕入没有伤害的黑暗。
他又怎么会相信,有人真的会因为他本身,而留在他的身边呢?
她的眼睛,始终望着沦为灰烬的藏宝图和地上零落的贝壳。”
“……”
“你要像爱宝藏那样爱我。
事情如何发生,并不重要。
“不!
“你再说一遍?
他端详着她的神情,然而那张脸上显露出来的只有死灰一般的平静。
荔知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她沉默着,任由谢兰胥从她身上掠夺。
太子妃死后,尸身逐渐腐烂,胫骨上的图案自然显露出来。
男女体力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你在找的,是这个吗?
当天下午,在天师测算的吉时,四具棺椁在东郊的荔氏祖茔重新下葬。”
荔知任由谢兰胥将她拥入怀中。
“南逃时候,前朝皇帝知道穷途末路,死到临头。”
“我没有……说谎……”
“般般属于阿鲤,阿鲤属于般般。
朱老爷反复摩挲着牙牌,老泪纵横,朱老妇人在一旁泣不成声。姑娘若是有用得着小老一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谢兰胥松开手后,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起贝壳,将它们放在颤抖的手心。
越过他的肩头,她从金桂和绿叶的缝隙里窥探太阳的光芒。
那些死去的人,荔香,荔惠直,还有神丹,他们对他来说不过是脚下的碎石,路边的野草,踩了也便踩了,拔了也便拔了。
她还在的时候,为她挡尽了风雨。一向风淡云轻,矜贵优雅的面孔,因交杂的爱恨而强烈扭曲,谢兰胥怒视着她,未严丝合缝的嘴唇发白而颤抖,从深处传来痛苦的喘息,像是一个人正在忍受野兽的啃噬。
她离开了,她才骤然惊觉,世间竟这么冷。
“姑娘不仅助爱女的遗体返回家乡,还让小老的两个外孙读书习字,出人头地。
荔知看着他们相拥在一起哭泣的画面,原以为已经麻木的心竟然生出了一丝艳羡。祈求窗外的月光就像带走飘荡在空中的尘埃那样,也将她带走吧。
终于,如愿坠入黑暗。
因为就连这条命,也不是她的。
谢兰胥走到油灯前,毫不犹豫将油纸投入灯罩。
看着他们向自己再三道谢后,走向荔象升两兄妹。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
“我回答了你的疑问,现在轮到你了。”谢兰胥问。此事没有几人知晓,因为严格说来,他们仍是戴罪的罪人。
他取走折磨母亲半生的小腿胫骨,将其他部分包裹在被单里,一起葬在了湖边的一棵柳树下。”谢兰胥神色坦然,“我没有错。
她也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去看他。
可她从始至终,眼里都只有那张藏宝图。
眼前浮现的是双生姊妹温柔的笑脸。
“你醒了?
她像是乘在一艘船上,摇摇晃晃,飘飘荡荡,最终被抛入了无边无际的幽空。姑娘的大恩大德,朱家没齿难忘。
就像她也恨他一般。秋风乍起, 大树簌簌作响,碎金般的桂花随风飘散, 金色细雨迎面扑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
无论她如何踢打,撕咬,谢兰胥既不还手,也不松手。”
“对么?
每日上岸的两个仆从只管送水送菜,他不说,他们也不问。为了更加稳妥,前朝皇帝想到了更隐秘的办法。”
荔知扶着二人走下马车。”
“你若想埋在别处,我也可以陪你。”
世间森罗万象,究竟是谁在评判对错?
太冷,太冷了。
那棵柳树时常让他想起母亲。
至于枕在母亲冷却的臂弯里,心中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是什么,他已经不再在意。”
“他选中了和谢松照青梅竹马的三公主,因为他知道,谢松照必定会出面求情,留三公主一命。
院子里多出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 粗看也有数十年树龄。
她拼命挣扎,而谢兰胥使劲压制着她。
“我把母亲的胫骨磨成齑粉, 埋在了桂花树下。
荔知心中的希望,也随着藏宝图一并烧尽了。”他说,“你挖开魏婉仪的坟墓,在找什么?
燃着火的地图从灯笼里飞了出来,荔知刚要扑上去,就被谢兰胥从身后按倒。
在谢兰胥看来,他只是做出了选择,做出了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他恨她。”
谢兰胥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叠起来的油纸。
荔知喘不上气来,呼吸困难。
荔知去到马车前的时候,二老早已泪流满面。
明媚的阳光爬进窗户,逗弄着躺在床上的荔知,晨光在她身上跳跃, 她看着空中漂浮的尘埃, 觉得它们甚至比自己更有生气。
拿去吧,拿去吧,将她仅剩的所有,都拿去吧。
她以为谢兰胥就要这么杀了她,像他轻描淡写地描述旁人的生死一样。
那棵好像世界终结时依然不会凋零的大树,自那以后也渐渐枯死了。”
藏宝图是如何刻上太子妃小腿胫骨的,太子妃当时是清醒着还是被迷晕了,小腿胫骨是直接取出描刻还是剥开筋膜就这么在骨面上刻画,当初的种种,都已经随着太子妃的逝去,而永远埋葬到了地下。
他只知道的,是母亲在阴雨天惨痛的嚎叫。”
荔知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他多么希望她看看他,看看就在眼前的他,多希望她服一服软,像从前那样,像珍宝那样哄骗着他。
油纸上赫然是一张藏宝图,曲折的线条里夹杂着复杂的地标,荔知瞪大了眼睛,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树怎么会像人呢,真怪。
她将自己当做一具尸体——她原本就是一具尸体,一具早已失去了名字,游荡在活人里的孤魂野鬼。
院子里动土的声响持续不停, 让她想忽略都无法忽略。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让她亲眼看着藏宝图在眼前烧成灰烬。将密信藏在血肉里的例子并不少见。而她,对她来说,他们却是她的朋友,血亲,她生命的倚靠之一。告诉我……”
“告诉我,你爱我……”
谢兰胥的声音,已经夹上泣音。她只是在代替另一个人在活。
“你爱我么?
他们尚有家人可言,只有她是真的孑然一身。”
谢兰胥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她视若未闻, 直到他走到她的面前,让她再也不能忽略。
荔知却生不起一丝力气睁开双眼。
她如何能够停下?
“你对我……有过片刻真心吗?
即便他有苦衷,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即便他只是想要活下去——
荔知也无法原谅他对生命的这种轻蔑。”谢兰胥用闲谈一般的轻松口吻说道, “有了骨粉的滋润,来年桂花一定开得更好。”他咬牙切齿道。
“我只是解脱了她。
剧烈的情感激荡过后,剩下的只有疲惫和麻木。”
谢兰胥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眼底露着一抹哀伤。”朱老爷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小老虽无一官半职,但经商一生,还算有些积累。谢兰胥正站在树下,用脚跺着树下松动的土地。
“这是从魏婉仪的小腿胫骨上拓印下来的藏宝图。
97 ☪ 第 97 章 ◇
◎“谁要我死,我就要他死。
“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拓印的藏宝图被烧毁,母亲的胫骨也被我磨成了粉……”他缓缓道,“现在只有我知道宝藏在什么地方。等以后时机成熟……我再将瑶华宫的百年桂树送给你。
她抬起头来,用朦胧的泪眼,对居高临下的谢兰胥笑着说:
“从未。
荔知看得分明。
回过神时,荔知已经被谢兰胥掐住了脖子。”
荔知瞪大双眼,心裂胆魄,想也不想冲到桌前,一把打翻了灯笼。
谢兰胥却忽然放开了她。
他抖开油纸。
如同闪电撕毁乌云一般,谢兰胥的愤怒也像是要将荔知大卸八块。”
他在心里想。”谢兰胥说,“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像她还活着那样。
“你喜欢桂花,我就将京兆尹府门前的那棵桂花树搬了过来。
她不能停下。”他用脸反复摩挲着她的脸,几乎是乞求道,“我们约定过的。
无论是藏宝图和灯笼里燃烧的火焰,还是她心中的火焰。
谁有资格评判对错?”谢兰胥凝视着那双空虚的眼睛,柔声道,“因为如今,我便是宝藏本身。
只要是她,哄骗他也认了。
她从怀中掏出朱氏的牙牌,双手递交给发须皆白的朱老爷。
朱氏的父母受到私下邀请,远远地在一辆马车里观礼。”
荔知不由避开了他的目光。”
同样的细碎桂花,洒落在谢兰胥的头上, 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