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芝追了出去，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唉声道：
“殿下，你身子才刚好一些，怎可骑马？”司徒陵亦从人群中探身出现，低声道，“请将军三思啊。
看清来人后，崔焕之不由胸口一震，瞳仁睁大，心跳急促。”
城下的玄军仍在步步逼近峒关城门。
不到三里外有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阵，铁蹄飒踏，碾过衰草，在黄土上扬起风烟滚滚，形似涨潮，奔涌不息。
那么，城下之人又是何人？
众人心中皆知，河西少帅萧长风早已在五年前峒关一战坠崖身死，尸骨无存。
为首之人一袭白袍猎猎，身披明光甲胄，有如天光笼罩，夺人睛目，墨发高高束起，兜鍪上的赤缨如血，在尘烟中随风飞扬。”
香芝焦头烂额地拉着她，柔声劝道：
“玄王对小人说过，待他从陇右崔氏手中夺下凉州，会来接公主回去的。公主身子太弱了，实在不宜骑马，先回去歇息吧。”
崔焕之一惊，凤眸眯起，道：
“怎么是回鹘人？
崔焕之将荷瓣捻起，放入腰间的玉銙带中，见亲卫从府门奔来：
“少帅！
他自是知道，论军心民心所向，哪怕他在凉州已守了五年，都抵不上一个“死人”。
如今公主即将还朝，驻守凉州的陇右军中最先得到消息，皆是喜不自胜。”
“是！
来人冷笑一声，并不应答，随即一夹马腹，扬起缰绳，径直朝陇右军的射程内疾驰而去，竟在飞来的流矢中穿梭如风。策马奔驰中，他在马上搭弓张箭，松弦之后，一道利箭迅疾如电飞去。领兵者何人？弓箭手已在女墙缝口就位，只待一声令下。斥候来报，祁郸军埋伏在峒关城外二十里的莽山山隘。
“少帅，府里已布置完了，一应俱全。
水榭台中伸出了一只赤金箭袖，下水折了几瓣枯荷捞起来一观。此人冒名顶替，且身后皆是回鹘玄军，是回鹘人要取我峒关来了！
“来者何人？”他故意重声道，“哪怕萧长风活过来，站在这里，面对此番情境，亦会如此下令。
香芝无言，心中酸涩，默默目送她策马远去。谁射杀谁，还不一定。她在凉州的府邸，定要不逊于长安那些公主府。望着花厅前新置的博古架装饰着顽石根雕，新换的璎珞珠帘，一床薄衾软榻，软玉生香。一双凤眸凝视着花瓣间曲折的褶皱，拈花掌中，沉吟良久。守城将士陈佟朝崔焕之示意，他微微颔首，陈佟便令弓箭手放箭，试图向来人震慑道：
“城下宵小，速速退出峒关，否则，射杀！
***
凉州城一处幽静的府邸中。”
“继续探！
行军速度之快，转眼已近峒关城下。”
“我好不容易将他追回来，决不能让他再行差踏错一步。
“这射术，只有少帅了……”养宁远全程看在眼中，不好在陇右军面前露出喜色，只得小声嘟囔了一句。”
崔焕之掀起眼皮，看向神色凝重的二人。一己弱柳之身，救万民水火，使凉州免于战乱。快随我回帐吧。”崔焕之收回目光，凭栏远眺，“清河要回来了。
“自不量力。”
香芝望着她艰难地上了马。
残荷仍澹澹有香。”
“崔将军，他就是长风无误。”城下之人嘲笑一声，在漫天箭雨中毫发无伤地回到自军阵前，勒马回身相望，冷酷无比的面上带着昭然的讽意，如同戏弄了一番守城的陇右军。”守城将领陈佟朝来人喊道。”白袍将军从腰侧拔出一柄宝剑，手腕一转，直指城墙道，“姓崔的，识相的，速速献城，降者不杀！无诏近峒关城一里内者，即刻射杀。
“好。我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我当年见过萧长风长相，这个人绝对不是他。”匆匆赶到的养宁远上前推开围堵的众人，急切地朝崔焕之喊道，“清河公主月前曾从回鹘来信于我，证实了玄王确为当年坠崖的少帅。射箭之人，准心毫无偏倚，力道之大，竟令身强体壮的他向后趔趄几步。
内心除了难以言喻的愤慨，还隐隐含着一丝不甘。
“将军，他就是河西军少帅啊！
众人默默不语，齐刷刷地看向少帅崔焕之。我必须去。”
……
峒关城墙守将见少帅亲自前来督战，纷纷屈膝行礼，今日守城将领陈佟禀道：
“少帅，是回鹘人！”陈佟第一个出言愤声道。撕裂般的剧痛袭来，他倒在了背后的部下身上。”
一时间陇右军中惊呼声四起，人语嘈杂。”
众将被他冷硬的语调所震慑，愣了一瞬，纷纷各自归位。”
听到下人来报，赤袍将军敛起湿漉的袖口，将荷瓣收于身后。”他大步上前，欺身靠在女墙上向远处望去。
“无论何人，威胁峒关，定杀不饶。”下人们面露喜色，齐声应道，又忙活起来。
庭中水池，盛夏过去，绿波荡漾间，清荷凋零尽，几片翠叶焦黄。
他心下不禁暗自一笑。”清河见香芝劝阻，拖着绵软的身体一门心思地往马厩跑。数年来此人为陇右军中禁忌，少帅勒令不准再提。
“我乃河西军少帅萧长风。擅闯峒关者，杀无赦。今日重回凉州。
香芝见实在拗不过她，只得叫来几个亲卫护送她上马，连连叹气道：
“公主这又是何苦？”崔焕之从腰间抽出金鞭，飞步向缚在府外的高头大马走去，高声令道：
“随我回防峒关。”
在他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如注，纷纷落在白袍将军的坐骑铁蹄之下。在马背上，她身长玉立，发丝飞舞在侧，勾勒出她弧形优美的侧脸，烈日照下，金光在她身上浅浮，温柔中又带着一丝决绝。
“唔……”城墙上的陈佟来不及闪避，胸口竟猛地被这支疾速之箭射中。”
“不可。
清河没有半分犹豫, 从榻上挣扎着起身, 向外冲去, 喊道：
“备马！”
“速速备马！
凉州城内，谁人不感激为民出关和亲的清河公主。
赤袍将军死死盯着城下之人，面色沉郁，狭长的凤眸掠过一道寒光，咬字缓缓道：
“无论是何人，死人也好，活人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