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倒是我说漏嘴了,”宝嘉掩了下嘴,“不过也不算漏不了风的秘密,宫里人都知晓,他宫变时亲自拔剑对敌受了些伤,热夏伤势反复,烧了几场,如今常常夜半惊梦而起,以为叛军在侧,已经拔剑误杀了好几个太监宫女。”
“这我便不清楚了,听说走得还挺急,连中秋都不过,这两日便要出发了吧。”
姜稚衣连忙点头。”
惊蛰也想到了这里,张了半天嘴:“难、难道裴公子听见了您的话,以为您有意的人是他,担心沈少将军杀进京来,这便赶紧收拾行囊跑路了?
她就算要分享消息也只是与元策,但如今他们相隔这么远,传信说这等秘事被发现可是要命的。”
自从宝嘉开府独立后,多年来又是养面首,又是入商海,种种行迹惊世骇俗,兴武帝和皇后几乎都当没有这个女儿了。
毕竟当初那个江湖道士还说她若不去太清观还愿,便会遭天谴,结果她却是去了才遭“天谴”,撞坏了脑袋呢!”
姜稚衣说着,叩首而下。”
“自然是用计逼他出关,”姜稚衣弯唇一笑,“我们来得早,这会儿香客不多,一会儿你便大张旗鼓与观中弟子说永盈郡主前来敬香,请他们为我清空殿堂。
却听说裴子宋正是今日启程,此刻已经在出城的路上。
“嗯?秋分过后,长安的天不知要染血几日。”
“……”
姜稚衣越想这事越觉荒唐,想想应当不会这么巧,可又想着万一呢,翌日实在坐不住,一早便登了裴府的门。”宝嘉摇了摇头,“我与你说漏了嘴,你可莫往外说。
太子先前赈灾不利仅被罚禁足,本是天子手下留情或出于制衡之策的决定,可宫变时,太子竟然毫无应变之能,唯一的计划便是意图带着父皇母后和太子妃从密道逃生。
“你也不必为他们太过唏嘘,我那母后和太子阿兄从前在王府对你好,因为他们是王府的正经主子,自然要大方待客,也要做人情,他们那样的人哪里有什么真心。这份宽纵也许是对女儿的些微补偿吧。
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半途追见了裴家的马车,想让惊蛰喊停裴家车夫,却不料这一喊,裴家的马车竟然越驶越快,眼见着车轮转得都快起火星子了!
惊蛰问道:“郡主,不是说张道长去云游了吗?”
姜稚衣恍然眯起眼:“一位按兵不动听我后续,一位急急忙忙跑去报信,对上了, 这便对上了!”宝嘉淡淡一笑,“再说阿兄本就没有为储的本事,若真坐上那个位子,江山和性命迟早一起丢掉,早些被罢储也好,若老二上位,恐怕要赶尽杀绝,如今是老四,还能留着性命,已是最好的结局。
以裴子宋周到的礼节,必定已与京中亲朋好友都作别过,与她好歹是共患难的交情,远行居然连告知都不曾,看来惊蛰的猜测当真不错。”
“郡主高明,如此一来, 张道长误以为您与沈少将军亲事不成,必定再次出关。
反正杏阳城与她共患难的儿郎这么多,张道长也分不清是哪一个。”
惊蛰恍然大悟:“郡主聪慧,所以您今日过来是为了——?”
“……竟有这等惊梦之症,”姜稚衣诧异道,“那如今政务是何人在理?”
走这么急?”
一刻钟后,无人的殿堂内,姜稚衣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对着面前三尊神像,双手合十,闭着眼道:“三清道祖在上,信女稚衣,今日前来是为忏悔不忠之心。”
“国不可一日无储,我那父皇如今状况也不好,当要早做打算的。”姜稚衣一惊。
姜稚衣脚步轻快地往观外走去, 正待走下长长的石阶,忽见前方一道熟悉的青袍身影正疾步拾级而下, 走得颇有落荒而逃的风范。”姜稚衣停在观门前,远远一指,“那是裴子宋吗?
不过虽是如此,他们对宝嘉所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随她去。”
“只是入夜惊悸,白日无恙,照样理政,不过长此以往下去总归不是好事。
裴家马车被截停。”
“状况不好?”
惊蛰顺她所指望去,觉背影的确十分相似,但向来从容的相国公子何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步态?
翌日清晨,城郊,姜稚衣仰望着面前这座建于清幽半山,翠林环绕,错落有致的道观,目光落在那面古朴的玄色门匾上,扫过其上三个笔法俊逸的金字——太清观。”
姜稚衣点了点头,等鱼儿钓上来,便可揭开话本之谜,也可问清楚和亲一事究竟是胡编乱造还是确有根据,待她查明真相,便去信向元策邀功。
……这倒是不无道理,可这位张道长本就一心想要撮合她和元策,胡编乱造也是极有可能。
车夫拿出毕生所学的赶车技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城门口反超裴家马车,一个甩尾一横。
姜稚衣头戴轻纱帷帽,被惊蛰搀扶着一步步拾级而上。
这日,姜稚衣问起到侯府做客的宝嘉:“太子殿下如今这般境遇,皇后被连累在所难免,阿姊可会受牵连?
看起来与寻常道观也并无不同,她当初之所以选择到太清观讨教舅母那副偏方的事,纯粹是冲着张道长乃是见微天师的弟子,京中权贵们都喜欢来这里问卦,也是这个原因。
眼看前方男子一脚绊在最后一级石阶,险些摔个大马趴——
“与裴公子气质差远了,”惊蛰摇头,“只是背影相像吧。
姜稚衣碎碎念着说到最后:“信女心意已决,这便打算退亲,道祖不必劝我,只愿道祖原谅信女心志不坚,始乱终弃之罪,勿降下天罚,信女欠未婚夫婿的,只得来生再还了。
姜稚衣打听清楚裴子宋走的是哪道门,赶忙让车夫掉头,往城门方向追了过去。”
姜稚衣压低声道:“他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事,既然远去云游,临走定与观中人交代过关注着我与阿策哥哥的婚事,否则万一他如此煞费苦心,我与阿策哥哥依然成不了眷属,他难道不再出面撮合了吗?
一路到了僻静无人处, 两人停在树荫下,姜稚衣转过眼问惊蛰:“如何?”
入了八月,秋高气爽,随着永恩侯病情好转,姜稚衣不必再寸步不离守在病榻前,想到元策尚在率军回河西的途中,她便趁机多注意着朝堂动向——
二皇子于兵败之际被捉拿下狱,与皇子府一众家眷等待秋后问斩,牵连进这场谋反的叛臣亦是满门抄斩的下场。您来了也见不着人呀。
殿堂外,裴子宋一脚顿住,瞳孔巨震着愣在了原地。
第89章
姜稚衣从蒲团上起身, 隔着帷帽不动声色地往四下看了看,被惊蛰扶着出了殿堂,朝外走去。”
姜稚衣一愣:“他不是说他母亲身体不好,他想在京尽孝,不愿去外地为官吗?
反观四皇子,过去两月雷厉风行赈济南面三州灾情,又在叛乱当中解困皇宫,救天子与一朝重臣于生死危难,亲手带兵拿下二皇子,眼下风头正盛,或已成储位不二人选。
眼看姜稚衣皱着眉头百思不解的样子,永恩侯宽慰道:“不过如今西逻王后病故都快半年了,西逻也没向大烨求娶公主,再说你既未去抛头露面,又已定亲,应当就像那道长所说,这门亲事可免去你和亲之苦,你也不必操心了。”
心底却暗暗想着,这事怎么竟是越发离奇,她得抓紧时间亲自去一趟太清观了。
姜稚衣怔怔回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惊蛰:“惊蛰,那日在道观的人该不会真是裴子宋吧?
为储君者,岂可只顾一家性命,弃帝位而去,此前仅是二皇子一派朝臣弹劾太子,这次风波过后,满朝文武皆有心罢储,弹劾太子的奏本在金銮殿漫天飞舞,从武出身的天子今次对太子也已是失望透顶,恐怕不日便将做出抉择。”
惊蛰附到姜稚衣耳边道:“郡主放心, 奴婢方才留意了殿外动静, 有两人来偷听墙角, 一位想是扫尘的弟子,除了脚步声外还有笤帚的响动,全程有条不紊, 似是高人,另一位脚步一顿过后匆匆忙忙便走了,听起来走得很是趔趄慌张。
从前姜稚衣以为这是为人父母的宽纵,直到去年除夕得知李答风一家被判流放的事才隐约猜到,当年宝嘉阿姊原本可能是要与李答风谈婚论嫁,天子却在那个节骨眼判李家欺君之罪,令宝嘉阿姊此后再无婚嫁之心。
“许是我想多了,说不准入秋天气凉爽就好了,”宝嘉又道,“南面三州一群官员被罢免,我看我那父皇选人任人忙得很,也没太多异常,对了,听说裴家公子也要入仕,离京赴任去了。
姜稚衣往前一打手势,命令自家车夫务必拦截下裴家马车。”
“信女之未婚夫婿,本是信女心中认定的良人,然信女六月里遭逢生死大难,其间未婚夫婿不在身边,信女对一与我共患难的儿郎生出情愫,情难自抑,如今意欲悔婚改嫁……”
张道长定是个聪明人,她若要编,必须编得合情合理,煞有其事,只得如此真假参半。”
就像裴雪青不曾将沈家的秘密告诉家人,姜稚衣也不可将话本的事告诉舅父,只能点头:“好,我明白了。”
姜稚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立四殿下为储当是势在必行了吧。
至于查探的手法——
天知地知三清道祖知,便不必元策知了。”
宝嘉对此嗤之以鼻,端起茶盏随意撇着浮沫:“我与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牵连不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