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撤

第156/195章

”

  希乌穷追不舍,继续接道:

  “哎,能被玄王殿下看中,必非凡品。

  台上的掖擎可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之大,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中有些许渗人。

  辰霜垂着头,死死攥着两侧的衣角,紧作一团都揉皱了。

  他对着叱炎敬酒,说的却是汉话。

  她一女奴之身,只求明哲保身。想必这汉人定是有一技之长,能博得殿下青眼吧。听闻汉人女子也有能歌善舞的,不如就让她来给大家跳舞助个兴,殿下意下如何?不如今日就由她来与我王庭的舞姬一较高下,看看当年唐皇所言是否为虚?面容在丝缎般的墨发中舒展开来,如同塞外初冬的新雪。

  她枕着他的大臂,他衣上坚硬的铁质肩吞掩膊磕得她后脑疼。”

  希乌本想借着这桩旧事折辱叱炎一番,作用已经达到,正等着看一场好戏。

  此时,大可汗已下令,叱炎也保不了她。

  这个角度,辰霜清晰地看到,男子仰头饮酒时脖颈间分明的骨骼脉络,随着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喘息时平稳而又霸道的酒气扑面而来。

  她语调平和,不受威胁,说话间那双明眸灼灼,似有万千星辰落入她眸中。因公主焉池极受上任老可汗宠爱,希乌便自小养在牙帐,幼岁便通晓汉、回鹘、祁郸三语,博闻强识,惊才绝艳旁人所不能及。

  如果说之前胡姬之舞是媚骨天成,食人精魄,那这个汉女的剑舞,是柔中带刚,力拔千钧。

  一阵寒风吹过,冰酒刺骨,辰霜打了个冷颤。”

  “殿下不曾亲眼所见,又如何能轻易断言呢?

  就在唇齿相隔的咫尺之间,她闭上了眼睛。”

  她必须赶紧回去解了药性,不然不知还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她冷汗直冒,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袖口,垂头道:

  “小人死罪。若她此刻执意后撤离场,倒是不给这二人面了。

  环顾四望,夜宴上醉酒后的众人或多或少皆有美人侍奉,姿态妖娆的胡姬一手拿着酒,一手撩拨着席间的主人,怀中胯-下,案前草丛,各种香艳场景令人意乱情迷。本就不想招惹王庭中人,更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获得可汗的关注。

  落幕之时,她竟飞跳而起,用剑尖从篝火中挑出一抔焦土来。

  叱炎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回了希乌的礼,淡淡道:

  “本就是一战俘,并无特别之处。尤其,雪腮上一抹绯色,朱唇上一点赤红,衬得她容色清丽不失妩然。她小声哀求道:

  “小人身体不适,实在不能再侍奉了。

  虽有些无理,但也坦荡。”希乌轻轻笑了一声,是在怂恿,亦是在拱火。

  只见那她抬起头来,微微扬起下巴,纤弱的脖颈在寒风中挺得笔直,像是一只昂首不屈的鹤。”她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对着叱炎道,“借殿下轻剑一用。小人即刻回营领罚。彼年大唐国力正盛,番邦争相来朝,先帝偶有戏言,一显国威,亦是常态。

  席中呼声不断,对着这样一个尤物,众人的心都被勾走了。

  她用力狠狠咬着下嘴唇,一丝痛楚终是让理智占了上风,她翻身推开了叱炎,连滚带爬地迅速起来,整肃仪容。

  衣角翩跹,长袖如流云般舒卷,一截纤纤玉臂从中显现,恰似山坳间新生的弯月,坠落人间。

  看客亦如身在阵中,时而酣畅淋漓,时而胆战心惊,因她每每能在剑刺的关键之时扭转乾坤,转危为安。

  笑完之后,掖擎可汗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令道:

  “当日父汗受辱于唐皇,做儿子的,势必要为他讨一讨公道。”

  辰霜闻言心下一沉。他口中说的,应是先帝在朝时,回鹘可汗遣使入长安进献一事。区区女奴,蠢钝无比,怕是会污了大可汗的眼。

  一曲终了,不少观者的眼神仍遗留着她热切舞步的回响,连呼吸都浊重了几分。

  方才她对他如此侍酒,倒是看起来十分寻常了。”

  辰霜和前面的叱炎同时抬头,随即目光两两相撞。

  那一滴,澄澈如斯,映出她绮丽的轮廓来。”

  语罢,他不待叱炎回话,便向高台上的掖擎可汗一拜,高声道:

  “微臣听闻,旧日老可汗曾向大唐送去十个绝色胡人舞姬,却被那唐皇当场调笑不如他宫中任一宫女随意一舞。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哗啦”一声,本来拖地及趾的长裾被撕去了小半。”

  叱炎睨了她一眼,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细长银剑,将剑柄抛予她,低声喃了一句:

  “没有规矩。看他着装不凡,谈吐举止,亦更是从容俊逸,有大家之风。

  几座开外的宰相【1】希乌举着酒器朝他走来。

  如今的回鹘已不是当年积弱依附之态,势力不可同日而语,而掖擎可汗更不似他父汗那般持重,必不一定会卑躬屈膝,甘愿臣服。

  缓步后退的辰霜听到这刻意拗出的汉话,身形一滞,不由愣了半响,抬眸望向来人。

  如今,可谓是意气风发。可此人,素来和他不对付,互有敌意。”

  辰霜展剑一览,剑身雪白闪着银光,如寒霜,亦如疾电。

  此时,希乌款款而来,一身青紫忍冬纹对襟胡服,冠后垂红结绶,在夜色中翩若游龙。”他的声音丝毫没有醉意,目光如同玩弄新捕获的猎物。”

  他的笑意漾在眼角,似是真心道贺,可语中讥讽之意却隐隐浮现。

  她不由微微抬头,望向前方那玄衣男子的背影。

  他对叱炎举杯,含笑道:

  “听闻玄王殿下新得一汉人女奴,我以为不过以讹传讹。近日玄王殿下新得一汉女,微臣看着不一般。”

  “哦?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猜测令辰霜不由发了一身冷汗。

  “不是要侍酒吗,跑什么?她猛然睁开眼,再次看到那副玄铁面具时,终于清醒了过来。

  正想着,她不等叱炎答应便半蹲起身。

  叱炎从席间上站起,朝高台上前几步,语气生硬地禀道:

  “大可汗明鉴,此汉女弱不禁风,怎比得上胡女舞姿生动。她这一舞,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叱炎没受激将,倒是他身后的女奴没等主子发话真就接了他的招。游动间,腰间环佩悦耳轻响,合着轻盈却又热烈的舞步,将在场人的所有目光圈禁在她足尖指尖。她将剑别在腰带之上,在两个男子惊异的目光下,忽然俯身将衣袂处成条状的裂帛扯去。一时间宴间再无人嬉闹,众臣静待他的发落。在夜宴上作妖的达干刚才被他一刀斩首,手起刀落,毫无姑息之意,连一句审问和争辩都不给他。

  她慌忙从他怀中往后退,跌坐在草地上。

  而她,亦必不能让故国因此受辱,让先帝沦为失言的笑柄。但有心之人非要她来搅一搅这浑水,还搬出了那桩旧事引燃了战火。他不及而立之年便被掖擎可汗提拔为宰相之职,掌王庭多部政事。一时间,飞散的火星子环绕在她周身,在剑舞的风流中游荡不定,像是神明降下一团星雾,将她的真身掩去。

  有了前车之鉴,她怎能再去虎口涉险。辰霜如芒刺在背,在这熬人的死寂中,忍不住先声开口道:

  “我愿为殿下舞剑。

  想到此处,辰霜挺直了腰背,上前一步揖道:

  “小人,愿为殿下一舞。于是只得无奈地挪了回去,依旧立在叱炎身后一步外。

  此时体内一阵又一阵的潮热袭来,她在理智和癫狂之间来回反复横跳着。她从他未被面具遮掩的眸色中读出了一丝担忧。

  看来,她到底是他营中的女奴,叱炎也不想她涉险。今日得见,竟果真如此。

  希乌乃是已故回鹘公主焉池与汉人男子生下的杂血。

  叱炎眸色如同深不见底的夜幕,余光瞥见女子全然露出的玉色小腿,兀自深深饮了一杯酒。

  没有任何配乐,但是她扭动着的腰肢却像踩着节奏一般,和着钟鼓之声,如同身陷金戈铁马的沙场,孤身一人在阵前对战万千敌军。

  叱炎戴着扳指的拇指拭去了勾在她唇角的一滴酒水。

  接下来,在一众胡人并不善意的目光下,辰霜行至篝火前,从腰间抽出了细剑。”叱炎右手随她靠着,左手又举杯大饮了一口。

  谁知一双大臂直接将她抱坐在怀中,那副面具再度映入眼帘。

  他的面貌有股说不出的天姿疏朗,风流宛成,俨然与在场的一众大腹便便的王公大臣不同。

  一旁饮酒的男子瞥了她一眼,只是轻勾了下嘴角,任她逃脱。

  她身着赤红的露脐舞裙,上身紧窄,勾勒出起伏的丰满。

  一杯未饮尽,叱炎似有似无的笑意便凝在了唇边。舞剑讲究干净利落,留任这些细碎确是会绊脚,影响行动。

舞姬

  一位身材高挑的胡姬步履盈盈而来,对着高台一拜后,率先开始舞动。

  一身素白衣衫,雪色发冠丝绦,神色清冽,在一众胡姬之中,显得犹为出尘不染。

  希乌心下一叹,对叱炎微微一笑道:

  “殿下要令她跳什么舞呢?

  希乌不由注视起叱炎身后那个看似卑微的女奴来。玲珑腰身,裙带低垂,曲裾曳及地面。

  辰霜回头再望下叱炎,并未见他发作,也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不知有否生气。

  她先是缓缓下腰,将细剑举过头顶,待身体完全成弓形之时,剑尖突然点地回跳。她踮着的步子由慢至快,最后迅速往后退撤,手腕宛转不断挥舞着剑身,犹如在斩断纷飞的雪片。

  确实,并非凡品。

  年轻鲜活的身体随着胡琴不断回旋着,如同赤-裸的欲望不断调动起最原始的本能。

  今日,此人这么一激,就是想要借题发挥,揭开回鹘可汗的旧疮疤而挑起矛盾了。

  有些近,甚至能感到自己呼出的气息触到面具后返还,回流到她面上。”

  叱炎微侧了身,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不发一言,似在怪罪。玄王这里既然恰巧有汉女,便让她与我王庭舞姬,比一比舞吧。方才不是侍奉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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