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陇右军数年所见所闻,已是可见一斑。
毫无预兆地,弦崩而断。
辰霜沉下心,朝着眉目昳丽的宴海问道:
“所以,那柄射杀啜特勒的黑羽箭,是长姐安排的。
“殿下……”
司徒陵话音刚落,便被一拳打在下颚。”宴海瞧着她死死抿着唇,似是要将手中的锦囊揉碎一般,转而讽笑道:
“怎么,还要长姐教你,如何以色侍人?”
待辰霜退去后,帐内一如既往地死寂无声。”
“李清河,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我们虽然回不去了,但你,仍有机会。”她纤手一提裙摆,施施然坐在了主座上,脚尖点地,满不在乎道,“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宴海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她向前一步,站在辰霜身前,一双凤眸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白玉一般的妹妹,玉面上甚至还含着浅浅笑意,道:
“你要用什么方法?”
辰霜无言以对。”宴海自嘲般轻勾唇角,道,“我可用之人,本就不多。”
辰霜前来,也不与她拐弯抹角,径直说道:
“长姐三番四次救我,我感激不尽,可我有一事不明,为何要一直与他针锋相对?”宴海将手中杯盏砸下案前,霍然起身呵斥道,“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可对得起大唐公主的身份?
细思之下,她的声音已低不可闻:
“我会让叱炎,放弃攻打凉州的。因此,我另安排了人手行刺。
她沉默片刻,望着高高在上,一脸鄙夷之色的宴海,问道:
“长姐需我做什么,我做便是。能利用一个,便是一个。
司徒陵垂头坐在最深的囚室内,缓缓撩起眼皮,露出满是血污的面容。
红颜枯骨。因为,她无从知晓,更无法判定,叱炎是否就是她要找的人;如若不是,他又是否愿意为自己放弃攻打凉州。”
宴海神色微僵,低睨了她一眼,随即哼笑道:
“司徒陵本就是一介叛臣之子,他为我所用,不过是想借我戴罪立功,重归大唐。”宴海一怔,兀自轻笑一声,道,“他若真是有情有义,当年便不会放任我和亲远嫁,临行前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司徒陵收回已是黯淡无光的手掌。”
辰霜忽而抬首,与她对视,死死盯着她白玉般皎洁的面容,只觉万般陌生。”
“情意?大唐看似强盛,实则军队积弱,像是一颗外在丰满的果实,从内部被蛀虫掏空。”
“掖擎刚得到我之时,哪一日不是花言巧语,可之后呢?
明明是粉雕玉琢如旧,却哪里还有一点昔日长安宫中那位顾盼神飞的长公主的模样。
“听闻叱炎中了忽邪王的埋伏,重伤不治,正是我们营救司徒陵的良机。
“麝香有催情之效,对你亦有益处,你且收好。掖擎本就觊觎我大唐凉州多年,若不是我多番转桓,凉州恐怕早已入回鹘之手。
她对长姐所为虽是后知后觉,但并非全然不知。”辰霜冷笑道,“所以,司徒陵是你的棋子,我是你的棋子,河漠部上千条性命也是你的棋子,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在你眼中,都只不过是冷冰冰的工具而已。我有一计救人,需你来相助一遭。”她抬眸望向宴海,眼中如有碎星坠落,声音冰冷,道,“倘若我猜得不错,当日在河漠部射杀啜特勒之人,是他吧?
她无法回答回答宴海所问。”
辰霜面含哀悯,摇头道:
“他对你的情意,竟是被你这般利用?自她和亲以来,降服回鹘,震慑祁郸,边境十年未有战火。
之前,是她的私心太重,蒙蔽了双眼,将近在咫尺的危机视若无睹。你只需装作去探望,借此看看他是否真如传闻中所说,命不久矣。”
“切记,叱炎疑心甚重,即便是你,也要千万小心。
心绪不定间,指尖兀然一勾,尾音急促而尖利,“嗡”地一声余声缭绕。他没有回头望,不必猜, 也知道来人是谁。
来人身形隐匿在黑暗中, 如潜龙在渊, 在逼仄的囚室, 显得犹为高大与压迫。多年来难得有人赏识他,重用他,长姐又为何非要用他来行事?”
宴海闻言,微微偏过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面,嗤笑了几声,淡淡自述道:
“十五年前,我奉命与回鹘可汗和亲,困囿于此腥膻之地,先嫁年逾五十的牟罗可汗,老可汗死后,父死子继,我再嫁其子掖擎。”
辰霜怔住。
宴海见她答应,稍舒一口气,从妆奁中取出一个半掌大的锦囊递予她,微微眯起的凤眸暗暗透着犀利的光,随手拢了拢发髻,漫不经心地对她道,
“此次事关重大,如有必要,不妨以色侍人。你难道还想为蛮族生儿育女,一辈子留在这里,不想回大唐了吗?
囚徒
“滴答, 滴答——”
地牢漏下的水声接连不断,不疾不缓, 却一滴一滴腐蚀着囚徒的心智。所以,他若是死,也只得死在我的手里。”
宴海秀眉微挑,此时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勾着红唇浅笑道:
“正是他。”
辰霜点头应下。”
“长姐是在威胁我?棋子罢了,哪顾得上那么多?于是,我给我的人,每一个,都备下了麝香丸。”辰霜定定望着她,静静说道。怎么,要开战了,心还不肯收一收么?
牢门下的石阶,一双乌黑镶金的革靴一步一步, 不紧不慢地行下地牢。他抬袖抹去溢在嘴角的鲜血,终于仰头望向来人。
可她和他,此生已无回头之路。
柔白指间,满目赤红,她并无痛意,心下却顿生不祥。
琴声杳杳,如行云流水,如惠风和畅。我今次叫你来,也是要用你来救他。而玄王叱炎,就是他取凉州的那柄利剑,你竟还看不透吗?”
辰霜凝眉,沉痛道:
“陵哥自小与你我一道长大,其生何其坎坷不必我多说。你初入王庭之时,当夜在月下,你是如何应我的?
倏而,这缕月色被一道折射的火光打断。如此,便不会有之后那么多事,司徒陵也不会被他生擒,我的位置也不会岌岌可危。
现下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堆枯骨。
当年司徒家的三郎,真是行也风流,醉也风流,是多少长安贵女梦中的俊美情郎。
若不是长姐从中周旋,在回鹘王庭勾心斗角,引起各部纷争,怕是大唐西境远没有现下这般安宁。”
辰霜瞳孔张开,面上满是不可置信,正要开口辩解,却被宴海厉声打断: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
污浊不堪的墙壁有一道狭长的罅隙, 一缕月光的清辉自其间泻下。
于深幽处,他伸出手去,月色在他掌间指缝流沙般逝去。只是自掖擎可汗杀兄继位以来,凉州才数度被狼烟威胁。我不搬出他来,你倒不肯过来见你长姐了?若是待此番寒冬过去,回鹘屯兵屯粮,膘肥马壮,重整旗鼓,再来一番猛攻,直取凉州不过时日问题。如若不然,你便拖着他,其余的,香芝会安排,不必你插手。”
她见辰霜一脸错愕,忽以袖掩笑,继续道:
“我不妨再话你知晓:司徒陵念在知遇之恩,不愿亲手取他叱炎性命,只愿射那一箭。
在塞外沉浮多年, 他已多年不见如此好的月色。他连我的陪嫁侍女都不肯放过,无论我如何祈求,他都置若罔闻,肆意妄为,把人弄死了也不管。
宴海伸出掌心,望着被锋利琴弦割破的指腹,鲜血直流。
无怪乎在她逃至回鹘前,玄王叱炎曾屡次三番进攻凉州,虽每每已夺取失败告终,但陇右军节节败退,倾颓之势已在朝夕之间。”
宴海唤来了门外候着的香芝。”
她幽声道:
“我若是不中用了,以你的身份,还能再王庭安然无恙?
牢门已开, 外头通明的火杖光束透进来, 搅乱了皎洁的月华。”
辰霜面如死灰,将锦囊收入袖中,最后只道了一句:
“可敦,麝香药性极伤,久之对女子身体无益,还是少用为妙。
锁链重重坠地, 囚室的门被打开。司徒陵落入了叱炎设下的圈套,已被捕获。若有必要,我也愿将己命奉上,与诸一道。
宴海独坐案上,幽幽抚琴。
宴海挑眉,也并不意外,只顾自摆弄着发髻上垂落的一小缕青丝,叹道:
“我要救他,不过是因为这颗棋子知道我太多秘密,若是他屈打成招,我这可敦便不必再做了。”
“若是我不去呢?
她的脑海中,百转千回,浮现出一个身披银甲,手执银-枪的少年将军萧飒如风的身影。
一声声单调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是同我一般以色侍人,还是要用你的这条小命?
散落在各处的细节像是一颗颗珠子终于被一条丝线牢牢串在了一起。
司徒陵垂着头, 下敛的目光中, 出现了那身熟悉的玄袍, 袍角微微扬起,在幽夜中如同深不见底的墨池。”
“你为情所困,如此愚蠢,怎堪大任?”
辰霜心下一沉,接过锦囊打开一闻,一股浓烈而又妖娆的香气袭来。
辰霜收回目光,冷声道:
“他还不曾强迫于我。若不是你那日故意挡刀,叱炎早就是冤魂一条。这一趟,你是非去不可。”
宴海看着她的眼神,透着怜悯与嘲讽,如觑三岁小儿,道:
“我欲大事,人命不过我成事的垫脚石,哪怕成千上万,堆成尸山血海,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辰霜猛然抬头。狐狸尾巴可要藏好了,别被他看穿了去,否则,我们精心安排,便也是功亏一篑了。”宴海语调轻浅,却字字诛心,道,
“身为长姐,我劝你清醒。他抬首, 举目仰望,眸光沉静而憧憬, 如窥天光, 如慕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