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过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
冲上去、将她带走,告诉她,是他救了她。
魔界的那场暴雨持续了很久,她被雨水一淋,睫毛颤抖,就快要醒过来了。
仿佛在提醒他,那个万魔窟里面爬出来的小魔头,那个梦想何其愚蠢、可笑。
他们之间只剩下刀剑相向。
然而饶是如此,她也紧追不舍,他不得不慢下了脚步。
小混蛋盘算得很好,在魔界养一只猫的确有点难,但是他多打几次架、多和其他魔族争几次,也不是养不活。回魔界么?
她气喘吁吁地跑来,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但是他要走,她就下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摆。你在万魔窟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白衣少年,锦衣华服,正在对她嘘寒问暖。
后来,他做到了。
她的本命剑,叫伏魔。
小魔头扯了扯自己破破烂烂沾满血污的旧袍子,却只能在雨幕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然而在那一刻,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一个词:云泥之别。
就像是捡到了一只小猫,迫不及待地想要喂饱她。
他把她放在那里,想要去给她找点吃的。
魔族都是这样的,天性就是烧杀抢掠,从不觉得自己会低人一等,只有着野蛮至极的生存法则。”
她说,“我知道了,我看了他的记忆!”
朝今岁抓住了他的右手,他的手里,是那只草蚱蜢。”
他本来已经释怀了,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她却又要翻出那枚草蚱蜢。
他想要往前一步,却发现,自己甚至连一双鞋都没有。
她又想要什么答案呢?
——万魔窟的低级小魔,连件蔽体的衣服都要和其他的魔撕扯争抢,此时正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那时候再告诉她,是老子救你的,不要理那个小白脸了,跟我回魔界。
他想要大步离去,离开这个糟糕的,全是人修气息的地方。
真奇怪——
明明是个剑修,但是她一着急,连御剑飞行都不会了。
不起眼极了。
她不得不继续追,听呼吸声,都快跑断气了。
命运好像给小魔头的梦想开了一个玩笑。
她喘匀了气,仿佛是怕他还要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转过身,大步离开。”
显然,他今天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根本没有半点的耐心。
他在万魔窟摸爬滚打、为了出人头地无所不用其极。”
魔尊嘴角露出了一个冷笑,一字一句道,
“不要自作多情。
……
小眼睛很安静地陪着自己的主人。
那是少年的小魔头,最大的野心和梦想。
“燕雪衣。
她手里抓住了那只草蚱蜢,果然就不闹他了。
——能送给她最好的礼物,也不过是一只草做的蚱蜢。燕雪衣。
他转头大步离去,在暴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不,这个年纪还不大的小魔头,最落魄的时候,什么尊严都可以放弃,甚至可以和野兽抢食、为一件衣服大打出手。
他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她那么好心,一定会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同情他的落魄,接济他、可怜他。
然后上前把她抢回魔族,给她金山银山、吃香喝辣。
他果然成了恶名昭彰的大魔头;
她却已经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昆仑少宗主。
“是你么?
高高在上的魔尊,那时候,不过是一个最低级的小魔,连三餐温饱都不足,明日能否睁眼看见太阳都未可知,朝不保夕、风餐露宿。
一直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燕雪衣!
小魔头有点得意。
他越努力,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越远。
它其实试图去安慰主人,用尾巴去卷他的手指。就像是路边的野草,在魔界到处都是这样的低级小魔。
魔尊低头看着她,冷冰冰道:
“怎么,怕我在这里大开杀戒,又要来多管闲事?
他们身后仆从如云,显然是误入魔界的世家子弟。
他从前从不知何为羞耻,何为尊严。”
魔族青年回过头去。
他想,下一次,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不能遍体鳞伤,不能狼狈落魄,最好一呼百应,最少也要像是他见过的那些威风凛凛的魔族小将一样。
然而等到他回去的时候,却看见了另外一个和她穿着一样衣服的少年。”
她不依不饶,“燕雪衣,你骗人!
他可以是把她从万魔窟里面救出来的盖世英雄,也可以是威风凛凛救人不留名的侠士,唯独不能做被她同情的乞丐。
他将她带出万魔窟那么难,流了那么多血,小白眼狼,不许认错人!
他浑身是伤,龇牙咧嘴地缩在角落里,看着少女被那个衣冠楚楚的贵公子带走。
可唯独在她的面前,不行。
一个正气浩然,一个恶贯满盈。”
他冷冷道,
“那时本座忙着抢地盘,谁会管你一个小修士的死活!
他要带她去哪里?
但是效果显然不怎么样,魔尊根本没有给小眼睛任何回应。
青年沉默地看着灯火通明的集市,显然心情降到了谷底。
但是他从没哄过人,她又死不肯松手,小魔头只好很敷衍地折了一只草蚱蜢塞给她。
那只草蚱蜢,就埋藏在了岁月的深处,一年年地发黄、褪色。
他充满恶意地低下头对她说,眼神阴毒至极:“你再跟着我,我就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