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换做平日皇帝二话不说应下，如今嘛，皇帝阴恻恻笑道，
“翎儿，想要这只小乌龟可以，拿东坡肘子来换。
他来到桌案前，拖了一把锦杌坐在了她对面，将那只乌龟慢吞吞推至宁晏视线下，
“这是做什么？”
皇帝看着他有些傻眼，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不过开个玩笑，他就不能争取争取嘛，一只乌龟而已，当皇帝的还是有些要面子，板着脸看了一眼吴奎。
宁晏秀眉蹙起，露出嫌弃。
燕翎三日未归，待处置停当，来奉天殿给皇帝请安，彼时皇帝心情好，正在欣赏吴奎给他寻来的几头小乌龟。
今夜却要与他共枕鸳鸯浴，那画面光想一想就很旖旎。
宁晏问道，“此间园林，莫不是出自江南园林大师钱不换之手？”使了个眼色，小岳公公连忙将那只小乌龟拧出来单独放在一个小玻璃缸里，捧好送给燕翎。”
“帮你养吗？
“正是他，母亲这宅子是他封山之作。”
宁晏抚了抚皱起的裙摆，笑道，“很喜欢，这里极好，幽静闲适。”
宁晏无语地看着他，罢了，燕翎第一回 拜托她做事，不好推拒，
“我先替你养着吧。
宁晏一直以为燕国公府规模算大了，今日见了这长公主府才知道什么叫恢弘气派，燕翎牵着她上了正中的曲廊，来到当中最高的白玉石桥，举目四望，和风送暖，水石相映，奇石玲珑多姿，水面星光荡漾，更有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点缀其中。
不想给他吃？
宁晏闭了闭眼，努力克服即将坦诚相对的尴尬。”
“那就好。
边关传来急报，鞑靼与瓦剌果然在齐齐达尔草场打了起来，朝廷定下将此处草场赐予乌木达后，手续交接直到三月才完成，眼下进入夏日，正是齐齐达尔草场最肥美的时候，各部争夺不休。
彼时如霜与如月也跟着云旭到了长公主府，两个丫鬟抱着宁晏日常衣物，来到汀兰苑，这一路也算开了眼界。小厨房给你热了东坡肘子，你先坐一坐，我把这一页账目算完。
燕翎进入御书房，一眼就看上了第三只小乌龟，眼瞅着皇帝拿着一只干净的羊毫要去戳小乌龟的背壳，燕翎忽然出声阻止，“舅舅....”
皇帝愣了一下，抬眼瞅着燕翎，燕翎等闲不唤他舅舅，但凡唤他舅舅准没好事，他将羊毫丢开，双掌撑在御案，眯起眼看他，“何事？”
燕翎听得东坡肘子，脚步一顿，他虽没答应舅舅，但舅舅心心念念想吃肘子，燕翎也想满足他，只是如何哄得宁晏给舅舅做一盘？
将玻璃缸抱着离他远些了。”想起什么，他眼神略微炙热了几分。
吴奎立即打圆场，“陛下最疼世子您了，世子既是看上这只乌龟，便带回去吧。
燕翎高高兴兴拧着小乌龟回了明熙堂，宁晏恰在桌案后算账，瞥见他回来，露出个笑容，“可算回来了？”
燕翎眉眼平静，牵着她下了石桥往正房走。二人极为伶俐，见着长公主府的下人屏气凝神，规矩极大，二人也收敛神色，利索地去内寝，按照主子的习性铺床摆设衣物。”
宁晏走累了，小腿发胀，忍不住弯腰揉了揉，燕翎见状便道，“对了，西北角有一温泉，你若乏了，我陪你去泡汤浴。”
“........”
燕翎坐在西次间，看着那盘热好的东坡肘子，在连夜送给舅舅和自己当堂吃了之间迟疑着，沉默半晌，他吃得一滴油都不剩。
宁晏之所以断定是钱不换所为，是因她当年从泉州回京，曾在一园林寄居数日，亲自见过钱不换的手笔，此人有八大最负盛名的构景，譬如“倒挂金钩”“猴子捞月”“曲径通幽”“排闼送青”等，而能将这八景全部聚齐，也就长公主殿下了。
燕翎抬眸瞅着皇帝，他老人家虽然有些不情不愿，却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接了过来，“谢谢舅舅。
一面善的嬷嬷恭迎二人入内，已备好了热茶与点心，燕翎喝了一口茶，吩咐嬷嬷带着宁晏四处逛逛，他先去书房看完邸报。”
“去....”皇帝鼻子都气歪了。院子极大，却不觉得空旷，处处皆有景致，从这园林布景可知，长公主身前是一极为讲究又大气的女子。
周嬷嬷带着宁晏逛到一半，宁晏实在走不动了，揉着酸胀的腿挪了回来。
周嬷嬷给她奉了茶，她握着茶盏喝了几口，随后问燕翎，“今夜就歇在这？”燕翎看了一眼周嬷嬷。
这个时候露怯显得无能，“等你忙完，我们过去...”
每回床事，几乎都是熄灯下进行的，唯独燕翎生辰那日，时辰尚早，天还未黑，只是二人面儿薄，到底没有赤裸相对，衣裳虽凌乱，犹然挂在身上。
绕过一水榭往后，湖泊在此地形成一个凹口，湖面静如琉璃，阒然无声，沿岸铺着一些睡莲，圆啾啾的似玉盘，沿着拗口末端的水廊来到正院，此处是长公主夏日居住的汀兰苑。
算得上掏心掏肺了。”没答应给他吃。”
燕翎想说的是，若府上婆母妯娌难以应付，便来此处晾晾她们，没有必要委屈自己。
长公主光正院便有三处，夏日住在汀兰苑，冬日住在西边山窝处的平澜阁。”
吃乌龟倒是没什么，这道菜也不难见，但是先养一养再吃...太凉薄了。
燕翎遗憾地起身，将宁晏轻轻抱在怀里，揉了揉她发梢，
“好好睡个安稳觉，我走了...”
宁晏送他到门口，那挺拔的身影很快嵌入夜色中，他背影消失那一瞬，她心里竟也罕见涌现几分失落。
她不知自己该如何回馈他，燕翎什么都不缺，吃穿用度上她自认为做的够好，转念一想，面对一份赤城的心意，最好的法子就是不要辜负他，于是她笑着应下来，“此处美不胜收，又格外自在，我着实喜欢，若在府上住着乏了，我就来这边消遣。
小乌龟被养在玻璃缸里，里头堆了些青绿的水草，有两只趴在缸底一动不动，另外一只贴着缸壁，大半个身子陷在水里，唯露出个脑袋，骨碌碌盯着皇帝。
宁晏聪慧，自然明白他言下之意，目光滞在锦盒上，慢慢涌现一眶酸意。
可惜天公不作美。
燕翎这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一切都给了她。
宁晏坐在东次间的圈椅里，陪着燕翎处理公务。”宁晏欣喜地将玻璃小缸抱过来，低头往坛口瞅了一眼，小乌龟抬起脚朝她扑腾了一下，是很罕见的火焰龟，宁晏很喜欢，“好....”
燕翎眼神直白睇着宁晏，“等养好了，把那层皮壳掀掉，我便要吃了她....”
宁晏笑意僵住，嚼着他的话头，漂亮的眼珠慢慢转了半圈，“你要吃乌龟？
燕翎镇定自若颔首，“对，这道菜我惦记着很久了....就等着将那层厚厚的壳给撬开。”
燕翎嘴唇抿得直直的，没经过宁晏准许，他不会擅自给她揽活，这是对妻子的不尊重。
小乌龟嘛，哪儿不能找。
燕翎指着锦盒道，“这是公主府各处院子锁钥，库房钥匙及账目，我母亲的嫁妆一直封存在此处，东西交予你，我有时不在京城，若你在府上住着无趣，可来这里。
燕翎看着她这些小动作笑了笑，信手执起她握过的狼毫，慢慢转悠着，“晏晏，明日能否做一道东坡肘子给我.....”
话未说完，只见宁晏一面擦洗玻璃缸，一面扔来两字，
“做梦！
燕翎很快换了一副神色，行了君臣大礼，肃敬道，“陛下，臣已三日未归家，特来给陛下道安，若陛下无吩咐，臣便要回府了。
东边是书房，西边是寝室。”
燕翎手里捏着一张邸报，视线定定落在她身上，“是，喜欢这里吗？
“啊....”宁晏失声，眼睫微地轻颤了一下，鸳鸯浴吗....
面颊不由自主地窜上一片红晕。
二人也从未共浴过。”
这名叫钱不换的大师，性子极为乖张，他本名钱坤，有一回某江南豪强延请他给府邸设计园林，人还未登门，先着人送了一箱金银珠宝和两名俏丽的花娘给钱坤，彼时钱坤府中小妾难产而死，心中正郁闷着，遇见这混不吝的豪强，着人将珠宝和花娘退了回去，拒绝了对方的邀请，从此改名“钱不换”，在当地也传为一则趣闻。
燕翎面不改色卷起官袍的袖口，搭在桌案上看她，“这是舅舅赏我的，能否请晏晏帮我养。”
燕翎指了指那只攀爬的乌龟，面色如常道，“舅舅，边关喜讯连连，您看在我鞠躬尽瘁的份上，将这只乌龟赏我？”宁晏杏眼睁圆，盛满疑惑。
周嬷嬷折去里间，不一会捧了一个宽厚的匣子出来，置在宁晏身旁的桌案，随后恭敬退了出去。
嬷嬷有些面熟，原来她是长公主乳娘周嬷嬷的嫡亲妹妹，性情温和之余，更添了几分干练，长公主故去后，这间宅子一直交给她打点，这里清净，燕翎未婚之前时不时会过来住上几日。
那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