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得选。
他犹豫了。
他们这一辈子完了就完了吧，可儿子和闺女还小，来日他们成了亲，再生了娃娃，也要过这样猪狗不如提心吊胆的日子吗？
老百姓饿肚子，是朝廷的耻辱，是他们这些官员的耻辱。
柴擒虎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说才能安抚对方， 却听王叔忽然来了句， “皇上，皇上他老人家还念着我们？
“是，这趟就是陛下让我们来的。
有钱人都搬走了，剩下他们这些鳏寡孤独独穷苦百姓无可奈何，只能一天一天的熬着。！”
前头二十年，他四处混迹，没个正形，所幸父母师门宽厚，从未阻拦，任他自由疯长。
其实柴擒虎和阿发过来没多久，王叔就注意到了这两个老用听不懂的方言嘀咕的小子。
“我跟你们走，”王叔咬牙道，两只眼睛里迸发出很不寻常的光，“但我浑家、儿女也要跟着走！
凭什么都是一样的人，我们就这么惨？
柴擒虎明白他的顾虑。”阿发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低声劝阻道。
王叔就笑了，又有点小得意。
“好！
阿发茫然看向柴擒虎。
见柴擒虎来真的，王叔满腔热血都跟着躁动起来，“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叔忽然低声道：“你是朝廷派下来的人吗？
过两天等上头的人放松警惕，允许你们家去几天了，马上以家里人生病为由进城，剩下的再以买东西为由陆续出来……”
一个人，一户人，都太过卑微，不足以撼动山岳。
可他们也跟以往见过的钦差大人不一样，他们玩命啊！
那监军骂了一句，喝道：“作死呢，滚远些！”王叔忙仰头喊了句。”柴擒虎自认这些日子自己很是任劳任怨，再难吃的东西也眼睛不眨一下吃下去，也没露出什么马脚吧？
“不光你们一家，我要你再找几个胆大的，能豁得出去的，口风要紧，最好没有老人，有家眷的人数要少，最好别有太小的孩子。
仅凭他的经历不足以扳倒敌人。如今年过弱冠，身为朝廷官员，未曾做出什么政绩，可唯独有一点却颇有自信：他很擅长看人。
他不出声反驳，王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头两日我就觉得不大对劲儿了，你们两个小兄弟，虽说肤色黄黑，又说逃难来的，可身上腱子肉那样结实饱满，皮肤也细腻，手上并没有伤痕老茧，一看就是没受过苦遭过罪的。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柴擒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纵然死了，黄泉路上好相伴，也不留牵挂。
那监军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懒驴上磨屎尿多，就是素日给你们吃得太饱了，竟然还有屎可拉……”
王叔和柴擒虎道了谢，又赔不是，立刻找了个上风向，解了裤子蹲下。
以前不是没来过钦差， 但那些官员们高高在上，别说来抗洪了， 就连远远来一次堤坝，也要提前几天派人打扫， 随便走一走就完事儿了。
“做什么的？”王叔爬起来示意他跟自己往外走。”
柴擒虎和王叔才出了窝棚，就被监军发现了，举着火把就往这走。
第177章 秋雨
远处监军骂了一句， “还没完？”
反正留下也是生不如死，不如豁出去搏一把。
可他不甘心呀。
王叔看了他一眼，笑了下，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王叔立刻赔起笑脸，捂着肚子点头哈腰道。
乡亲们一开始还有所期望， 以前不是没人想去告状，可告过状的转头就被告了。”
这两个狗日的跑到上风口去拉，这不存心找大爷麻烦吗？
到底只是萍水相逢，彼此不知底细，便是这些日子王叔说的家里的事情也未能分辨真假，万一他是敌人呢？
曾经他在外游学时帮了地方上一位被欺压的老人，结果对方非但没有感激， 反而怪他招惹地头蛇。
柴擒虎也在后面，面容扭曲，动作如出一辙。
柴擒虎略一迟疑，也跟着站起来。
这么多天以来，王叔眼神中，语气中甚至举手投足的动作里透露出的疲惫和麻木，做不得假。”柴擒虎忽低声道。
这是只有长年累月被基本生活折磨的穷苦老百姓才会出现的姿态。
哼，年轻时他也曾走南闯北，见过不老少人呢，这两个小子，根本就不是难民！
“少爷。”
直到柴擒虎和王叔太平归来，一直浑身紧绷的阿发才松了口气。”
柴擒虎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席卷全身。
“您愿意跟我回京作证吗？
如果不成功， 他死不要紧，儿子女儿怎么办？
“你跟我来。”
柴擒虎应了。
因为他们这些人可能愤慨一时， 过后也就走了，但受害人呢？”
王叔的心砰砰直跳。却还要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他们的眼里有光。
王叔和柴擒虎整齐地往旁边挪了挪，听着监军骂骂咧咧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
王叔一愣， 没做声。”
柴擒虎的呼吸一滞，没做声。
所以并不是他们懦弱， 也非他们自甘下贱。
而老人和幼童体力不济，容易生病，也走不快，在这种时候会拖垮大部队。
大禄律法森严，民间审案尚且讲究人证物证俱在，更何况若本案事发，必然牵扯到无数朝廷官员， 但凡证据稍有不足， 他们之前所做的便都前功尽弃了。
“差爷，拉屎。”
“快了快了！还有那腰杆也未免太直了些……”
真正遭受苦难的人，是不会有那么挺直的腰杆子的。
柴擒虎沉默了。”
有人被下了狱，有人被打断腿， 渐渐的， 期望也被打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