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那一道和亲的圣旨，她都快要忘了自己曾是清河公主。

　　宴海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微微一笑道：

　　“我已支开了这一处的所有侍卫。没想到，你还活着，让我今日竟还能再逢长安故人。她端坐于在一方木案前，垂着螓首，十指纤纤，拨人心弦。

　　她这个长姐，是父皇封为太子后得的第一个女儿，当年普天同庆，宠爱无双，满载着盛世的欢欣与期许。

　　她之前不知，宴海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这么快便知道了抗旨逃婚的事了。

　　她于奔马之上遥望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一直念着他回头。

　　她今日叫自己过来，不会是要将她送回凉州吧？

　　是了，她伤了他的心，他如何会愿意回头。

　　抚琴的女子已换去了白日里的碧色团窠纹胡裙。她已与这个长姐相隔多年，哪怕有幼时曾有情谊，此刻也不过是单薄如纸了。”

　　辰霜心中“咯噔”一下。那么多年过去，现在到了回鹘，就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这么多年在回鹘王庭，她应是吃了不少苦吧。

　　朦胧中，心底的那个少年从脑海中浮现。是也不是？

　　牙帐之中不知何处起了筝鸣。”

　　辰霜抿唇不语，心中百念交集。

　　不对。

　　少年的身影消散了，叱炎的面具又映入脑海，挥之不去。

　　清河这个名字，她已是多年未曾听到。

　　如今，她的容貌与当年相比，鲜有变化，只是举手投足间，更添一份气魄，曼妙中多了一分威仪，矜贵中多了一分从容。

　　空旷无垠的草原上，天间虽不见乌云下的月色，仍有清辉落下。她幼时便出落得天姿之色，姝秀昳丽，更是弹得一手好琴，才绝皇城，冠盖京华。陇右军这些年越来越无用了，若连凉州都不保不住，将你送来回鹘和亲又有何用，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总之，他这副面具，她摘定了，且是非摘不可。

　　“长姐，我……”辰霜低下头，不敢再看宴海。你，大可放心。

　　今夜，叱炎和几个亲卫都不在营中。那年宫变，我大难不死出了宫，便打定主意不再回去。听着听着，辰霜心念一动，避开守着她帐子的侍卫，循着琴音找去。

　　辰霜在帐中心思深重，辗转反侧。自从宫变那年出宫后，她便一直用“辰霜”这个化名行走边关军中。”

　　暗舒一口气后，辰霜静静听她开口道：

　　“我已得线报，你是从凉州逃婚逃出来的？

　　***

　　入暮后，难得此夜重云掩掩，无星无月。”

　　见辰霜又抬眼望着她身后的婢子，她又道：

　　“这是从宫里自小就跟着我的贴身女使。玄王此时正在大可汗帐中商讨要事，一时半刻也不会寻来。

　　只是站在那里，便让辰霜觉得，明明只是个弱女子，却有着不可侵犯的容止气度，与当年在宫中洒脱恣意的宴海公主全然不一样了。”

　　那侍女躬身对她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汉人屈膝礼，道：

　　“小人香芝，见过清河公主。一点都不像。”她说这话的语调，就像从前那般俏皮，可此时分明带了几分哀婉，垂眸戚戚望着她，等她回应。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辰霜对着她行礼道：

　　“曲有误，周郎顾。合着琴音，原本粗犷的塞外在此刻也显得温柔起来。

　　可少年真的一刻也不曾回头，转瞬便没入了无尽黑暗之中。”

可敦

　　琴声戛然而至，女子抬头，一双凤眸漾着水光，轻声道：

　　“清河，十多年未见了。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为何会生得一模一样的一双眼？

　　想到此处，她心下畏惧，不由攥紧了两侧的衣衽，慢慢后退了几步。

　　宴海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从琴案前起身，声音柔和了些许，水汪汪的眼里含着几分笑意，对她道：

　　“怎么？

　　他的神色隐忍而悲伤，一言不发地送她上了马，让她离开凉州回到长安，此生永不相见。

　　泪水不知不觉溢出了她颤动的长睫，湿了她鸦羽般的鬓角。”

　　见被她看穿心思，辰霜深吸一口气，仰头正色道：

　　“长姐，我不愿瞒你。琴声悠悠，如泣如诉：

　　“夜闻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

　　她警惕地左右四望了片刻。

　　辰霜心口一疼，睁开雾气重重的眼帘。【1】”

　　是《胡笳十八拍》，曲调苍凉，哀婉动人，闻之无人不起哀思。在外十余年来，什么世道艰辛我都尝遍了，我已不再是清河公主，我也从未想过再当什么公主。

　　宴海见她沉默，便又叹了口气，问道：

　　“你不愿说也无妨。可敦鸣筝，每十拍皆有一拍漏弹，是故意要引小人前来一聚吧。若我猜得不错，你今日拒绝到我麾下，定是怕我将你再送回凉州，和父皇一道，逼你和亲罢。一身白底牡丹纹的襦裙，肩披金丝帛带，照汉人样式梳着堕云发髻，显得清丽动人。

　　十二载光阴荏苒，文姬尚能归汉，她身在回鹘，又何时能再回大唐？

　　此时的她，更像是一颗被千万条蚕丝牢牢缚住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