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说得虽然难听,可好歹是面对面明着来,若老爷子不吃教训,回头再找到真正心黑手狠的来几次,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人暗地里套了麻袋。
就很……令人敬佩。
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
师雁行就笑了。
这么想来,老头儿在招人恨之余,也有点另类的可爱了。
“师姑娘,日后,切莫忘形,否则张党的今日……”
师雁行冲他行了一礼,“好,我等您来参我。”
看一地百姓过得好不好,不能看钦差来访时的风貌, 也不能看繁华街市的人烟, 而要看冬日有无饭食果腹、有无片瓦遮身。
文臣死谏,有什么不对?”
他抖了抖衣服上的褶皱,“你有你的坚持,老夫也有老夫的坚持,若老夫不吃,自然问心无愧。
常留地处东北, 冬日漫长而严寒, 但土壤肥沃,只是不易开垦, 比起以前冯田任职的地方, 已算不错了。”
冯田却摇摇头,站起身来,“不必了。
她跟冯田的对话,三人听了大约三成,后面低声推心置腹的内容,都不知道。
众人在原地站了许久,也没追问。
可回到京城,自以为闹得轰轰烈烈,到头来一看,究竟做成了什么?
师雁行啧了声,“因为您碰得头破血流,可到头来什么也没改变,不是吗?
“你不会想知道的。
冯田走后不久,隔壁包厢的门就开了,师兄弟三人鱼贯而出。
腊月二十一,冯田离京。
庆贞帝大为感慨, 又赐他龙纹墨玉佩,见者如见尚方宝剑,就是让他重回地方上大干一场的意思。
午时正。
接到任命的冯田感激涕零, 泪洒当场,当即对老仆道:“狐死首丘, 代马依风,若我一去不回, 务必将我的尸骨带回老家安葬,切记, 切记。”
原本庆贞帝的意思是让他开春后再走,冯田却道:“老臣承蒙陛下不弃, 在京中多年尸位素餐……冬日虽不易行, 却正是体察民情之事,还望陛下恩准。
确实。”
锥心之言。
他的性情太过刚直,近乎天真,眼里只容得下纯白。
他盯着师雁行看了半晌,悠悠叹道:“你真可怕。
冯田执拗归执拗,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师雁行的言外之意。
师雁行忽然想起来一个概念,笑道:“冯大人,您想的,可能就是人人吃饱穿暖,家家安居乐业,没有贫富之分……”
冯田就点头,两只浑浊的老眼里放了光,十分期待的样子。
“不,您应该遗憾。
冯田的脸都灰白了。”
所幸她非男子,不然来日岂不又是张党之流?
又恐惧于她不是男子,以女子之身,本就不被人警惕,如此长袖善舞,步步为营,但凡心思歪了,恐比男子更能危害四方。
冯田听懂了,竟第一次笑了起来,复又挺直脊背,溜达达下楼去。
撇开敌对立场不谈,她确实挺佩服冯田,可谓悍不畏死。
冯田在京多年,行事孤僻,颇不讨喜,只御史台寥寥几人相送。
第185章 【捉虫】大婚前
与师雁行会面后, 冯田没有继续参奏。
“落不到实处的建议,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也只是谈纸上谈兵,人人可做得,多您一个不多,少您一个不少,没有用的。”
师雁行终于收回视线,冲他们莞尔一笑。
冯田沉默半晌,“我不后悔,纵然此刻身死也没有遗憾。”
师雁行点点头,没有勉强,亲自送他到门口。
何等荒诞!
人生际遇当真神奇,她一个现代社会来的奸商,竟然在跟一个封建王朝的老顽固畅谈共产主义?
如今,竟只他一人并一名老仆同行。
这不就是共产主义乌托邦嘛!”
意思是她记住了,如果以后真的做出对不起百姓和国家的事,冯田大可以卷土重来。
不曾想来京不过五六载,便已得罪了所有人。”
冯田诧异地望过来。
师雁行笑道:“来都来了,也这个时候了,不如吃碗面再走。
结果一看她这幅退避三舍的样子,就又蔫儿了。
早年在地方上时,他每年都是甲等政绩,屡屡为百姓谋福祉。
想必当初庆贞帝也是真心爱惜他的才情和品性,又怜惜他年事已高,生怕在地方上积怨已久,惹出事来,所以才召回京中。
冯田不坏,甚至可以说太好了,一根筋。
庆贞帝挽留再三,终究是允了, 后任冯田为常留府知府。
最要紧的是,冯田的老家, 距离常留府不远, 显然是庆贞帝对老臣的照顾。
西北一带天生适合放牧,当地百姓养牛养羊,回头卖肉卖皮子,等同于江南桑农养蚕纺丝。
言尽于此,也算发自肺腑。
外面响起报时的鼓声。
这种人放到地方上,无疑是一柄利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再不济还能豁出去同归于尽。
想想,还挺可惜的。
跟他一比,裴远山都显得省心且世故了。”
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就顾不上别的了。
说白了,此人只可谋小局,却不足以成大事。
“您多保重。”
师雁行认认真真说着扎心的话。
师雁行笑笑,没说话。
他已是七十多岁高龄,早些年父母便先后离世,后来妻子和离,儿女也嫁的嫁、考的考,各自在外。
只宋云鹭难免有点好奇,“小师妹,如果他不同意协商呢?
原本听师雁行总结了自己的理想后,冯田还有点欣慰,觉得这姑娘是不是被自己说服感化了?”
过了会儿,师雁行很认真地说。”
冯田没回头,只背对着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站住,到底忍不住回身。
但敬佩归敬佩,师雁行一点儿也不想接力挑担子。”
师雁行的眉毛高高扬起,俨然有不同意见。
这是没办法的事。
可放在相对更需要勾心斗角的京城,就很容易招惹祸患且不自知。
她就是个大俗人,就想享受,一点儿不想为某个虚无缥缈,注定了无法实现的宏伟蓝图奋斗终生。
两全其美,多好。
可能他自己也知道实现不了,但竟然一直没放弃,哪怕沦落得猫嫌狗厌也无所谓。若吃了,日后还有何面目参奏旁人?
几天后,他单独上折子,请求庆贞帝准许他去地方上任职。
你爱找谁就找谁,千万别找我。
“冯大人,恕我直言,京城可能确实不适合您,当初就不该进京。
这些人赚的就是比寻常种地多些,若强行不做这个,那就得饿死。
冯田若能离京,一来师雁行这边压力骤减,能放肆施展;二来冯田也能真正施展所长,为百姓干点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