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示意她不要动弹。

　　手臂的动作牵引了背部的伤口，荔知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就在这时，一只带着冷意的手按住了她的手。”

　　不等荔知说话，她就拉着荔象生一溜烟地蹿进了屋里。她正打算外出去寻李管事, 问自己的差事如何安排, 门外就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但那些牺牲，几乎无人知晓。

　　痛是眼含热泪，痛是心如刀绞，痛是浑身颤抖。她那曾经被郑恭打得血肉模糊，如今又一次血迹斑斑的后背，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谢兰胥眼前。

　　其实她背上的伤, 并不严重。

　　荔知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他只是不可思议罢了。

　　谢兰胥不知道什么是痛，但他知道对其他人而言痛是什么。”

　　“殿下，我可以自己……”

　　“你不信我？”荔知宽慰道。

　　“脱衣服。

　　嘉穗打心底里还认为自己是荔知的丫鬟，她当然不肯让别人的丫鬟来为荔知收拾房间，连忙跟着桃子一起进屋收拾去了。这碗她该还给谁呢？

　　她的背更像是一幅让人陷入沉默的画卷，三条红肿渗血的鞭痕横亘在无数旧的疤痕上。

　　荔慈恩看了看谢兰胥，又看了看荔知，牵起还呆愣愣杵在一旁的哥哥，快步走向空屋方向。

　　荔知从敲门声猜到来者是谁，赶紧过去开门。”

　　她深吸一口气，以壮士断腕的心态一口闷完碗里的汤药。

　　然后将手伸向衣领。

　　他虽然没有痛觉，但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疼痛，停顿片刻，再上药时，力度不由自主轻了许多。有种无人之境的寂寥。”谢兰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她走出屋门, 嘉穗正在院子里踩灭几簇飞出炉子的火星，看见荔知端着碗出来，一脸高兴地小跑过来。这三条只是皮外伤的伤口或许还不算多痛，但剩下那些愈合后依然像山脉般的伤疤，起伏交叠，诉说着她的经受的一切。两只同样寒凉苍白的手轻轻解开她的领口，顺着肩胛骨缓缓落下。

　　天地如此喧嚣，人们的议论声，马鞭的抽打声，簌簌的风声，脚步的走动声——唯独没有她的声音。他深信不疑，没有任何一张和她一样纤弱的背，能够承受得住同样的苦难。

　　“何为美，何为丑？

　　谢兰胥看她一眼, 转身走了。”◎

　　三间房的分配, 荔知和荔象生都是单独一间，嘉穗和荔慈恩同住一间。

　　荔知却清楚知道，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她好不容易在谢兰胥心中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崩塌。

　　等她们抬起头时，荔知认出她们原是竹园里的丫鬟桃子和西瓜。

　　荔知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谢兰胥虽然换了一身衣裳，但还是平民所穿竖褐, 只是布料全新, 料子看上去也比平常的竖褐要软上一些。”

　　谢兰胥手里拿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隔着一段距离, 那独有的苦臭味已经冲入荔知的鼻腔。

　　门一开, 果然是谢兰胥。

　　一层，又一层。

　　到了空屋门口，她停下来转身朝谢兰胥喊道：

　　“殿下！

　　这一次没有人来为他布置房间，再也没有文雅的竹园，这里空空荡荡，纤尘不染。荔知姊姊为了来这里，被鲁少爷打了鞭子！

　　里衣剥离的时候，荔知感受到皮肉撕扯的疼痛。

　　他穿着蓝色的布衣，一条碎布条高高束起长发，除了身上的布料略新一些外，谢兰胥的打扮和都护府其他下人没什么不同。

　　“你要去哪儿？

　　谢兰胥将门插上门栓，从角落的木柜里拿出一罐药膏。”

　　谢兰胥的手指停住了。”

　　桃子立即放下手中水壶，拿着抹布进了谢兰胥示意的三间屋子。鲁从阮没能狠心下重手。和描述燕婉之私的诗词中处处皆是的香艳相比，荔知的背让人难以联想到旖旎。

　　荔知哑口无言。

　　只有在荔知身上，痛是强忍不说。

　　“过来。”谢兰胥说，“桃子，收拾一下。

　　“你也感受不到痛？”他再次说道。

　　她自认已经算是能吃苦的人了，但眼前这碗药，怎么闻着比普通的药还要苦臭呢？”

　　他一派单纯至极的好奇，丝毫没有旖旎调戏之意。

　　谢兰胥打开药罐，用手指抠出药膏搽在荔知的伤口上。”

　　谢兰胥看着她背上的条条鞭痕，说：

　　“我只知，你与我同样。

　　上过药后, 荔知已经感觉好了许多。

　　李管事见谢兰胥开口，顺坡下驴，带荔知等人去了相邻的另一个院子。

　　“喝完了……”她一张脸皱成苦瓜蛋, 龇牙咧嘴道。”

　　“本来伤也不重，吃了药更没感觉了。

　　同样是默默无言，他是无痛无感，而她笑着吞咽下尖锐的痛苦。

　　“殿下有什么事吗？

　　“脱衣服。”荔知忍着疼痛说。

　　“这三间屋子随你们分配。

　　只剩荔知端个空碗在原地发愣, 他是来干嘛的？

　　没什么不同，也依然截然不同。

　　“吃不下？她不能直视自己的脆弱，正如她每次沐浴时特意避开这些鞭痕。”

　　荔知说：“荔知自知后背丑陋，恐脏了殿下的眼。

　　只剩荔知和谢兰胥四目相对。

　　藏在衣服下的伤痕就像她藏在内心深处的软弱，暴露时引起她强烈的耻辱感。

　　她甘心情愿受这一切苦难，但她不愿承认自己的痛苦。

　　即便是在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谢兰胥脸上的表情依然平和，仿佛在告诉人，他是一个宽厚的人，即使遭到拒绝，也不会因此多想。

　　她紧咬牙关，克制身体的颤栗。

　　“殿下不必勉强。

　　为了达到目的，她牺牲了很多，非常多，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的所有。

　　桃子和西瓜见到荔知，面露惊讶。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落在她炙热的后背。

　　“去找李管事——”荔知说, “昨日他还没有分配我差事, 我打算去问问他……”

　　“先把药喝了。”

39 ☪ 第 39 章 ◇

　　◎“我绝不会娶你。

　　荔知背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谢兰胥转身进了二院的一间屋子。这里比起刚刚奴隶住的小院，环境好了许多，有两个身着布衣的女子在侍弄菜园，不远处有一口水井。

　　谢兰胥站在她身后，另一只手也放在了她的身上。”

　　荔知接过谢兰胥递来的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令他敬佩。

　　这是谢兰胥第一次看见女子□□的背。

　　他深深记得，那个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下午。”他问。

　　“勉强什么？

　　从出生到现在，只有荔知一人，让他不可思议。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伤口，她的背如此单薄，难以想象是这么瘦弱的肩膀，抗住了命运的一次次施压。他不知道疼痛的概念，更不知道伤口上的疼痛会加倍放大，第一次搽着药膏的手指刮过伤口时，荔知本能地战栗了一下。仅有的桌柜和床还泛着水光，一张湿润的抹布搭在凳子上，看得出扫除才刚刚结束。

　　第二日，鸡一打鸣, 荔知就起床了。

　　荔知怕他疑心, 连忙说：“吃得下！

　　荔知所住的房间恰好就在谢兰胥旁边，听说是为了谢兰胥特意空了一间出来，最后便宜了荔知。只有这留下狰狞伤痕的背，象征了她一路丢掉的东西。”谢兰胥盯着她。”她一激动就喊错称呼，“你喝完药感觉怎么样了？

　　“小姐！

　　他就像夜空里独此一份的月亮，尽管群星璀璨，他依然和周围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