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苏醒,眼前的男子微微颔首,轻声对她道了一句:
“你困了,回去让葛萨前来便是。
此会,本就是大可汗拉拢各部的契机。你只需乖乖在我身后,他们必不会注意到你。
今日,玄王叱炎着玄黑高襟胡袍,胸前以金丝镶着游龙图腾,要配长柄佩刀,凛冽贵气,不可逼视。
掖擎可汗一拍大腿,不以为意, 哼了一声, 转头对一旁的义子叱炎道:
“有何不可。”
微挑的秀眉好似在说,砍头罢了,她何足惧之?
“玄王殿下的骑射工夫,在王庭乃是一绝,你出马,赢回你的人,也是合情合理。
瞬间,一切明了了起来。昨夜的闹腾了大半夜,此刻困意渐渐涌了上来,只觉得颈上这颗头颅有千斤重。他自会保她无虞。
辰霜知晓,这是他一贯的激将之法。于是,坐于左侧的宰相希乌瞅准时机,顺着台阶而下,率先对可汗禀道:
“鹿茸大会的彩头一向是草原生的十年鹿茸。
回鹘各大部的世家大族悉数到场,列席其间。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对面一列席位,坐得竟是大唐议和使臣,乌泱泱的一排绯色官服,在草原上犹为夺目。”
只见她微微一笑,并未理会葛萨善意的劝告,清亮的目色直直望着他,道:
“昨夜,殿下已许我自由民的身份,我已不再是女奴。”
他说话间,呼出的气息扑面而来,连空气都温柔了些许。她的身长不过在他锁骨那般高,娇小的身躯还未及他一半肩宽。
崔焕之轻轻一笑,在草地上踱着闲散的步子,目光刺了过来,道:
“你的人?
她正要起身,却听场上忽有大唐使臣向可汗请战。”
“无碍。”
“还说,要我从此片刻不离殿下身边……不是吗?
他也在看她, 剑眉微挑,狂妄中带着一向的高傲与笃然。后来即便已是神志不清,呜咽不断,此刻竟还如此清晰地记得他当时所应允之事。今日大唐来使为客,我们为主,用一个女子做彩头,何其风雅,倒也未尝不可。”
那位身着绯袍的年轻使臣悠悠侧过身来,凤眸一敛,指着玄王叱炎座位上,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道:
“就要这位姑娘作彩头吧。
他从容不迫地对大可汗道了一句:
“这一局,儿臣请战。
她迅速跟上了叱炎,待他落座,便蹲坐在他身后,颔首许久,不敢抬头示人。”
辰霜心若油煎,见叱炎面无表情地坐下,靠近他低声道:
“殿下身受重伤,不可逞强出战。
辰霜蹲坐在他身后投下的一片阴影之中,自暗处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袍边。素闻草原男儿射术无双,大可汗,我方选一名代表,与你回鹘的神箭手比一比箭术,定个彩头,大可汗意下如何?”
掖擎可汗投去赞许的目光,大手一挥准了他。”崔焕之眉目含笑,恭敬对座上的掖擎可汗行了一揖, 意在催促。你一个女奴,怎可与殿下同去?神情却固执异常,分毫不让。
叱炎垂下眼眸,掠过一旁葛萨惊异的面色,目色余光的暗影里唯独映出了眼前凛然的女子。辰霜经过之时,似能感受到宴海悠长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如有阴翳。他撩起滞重的眼皮,扫过在场二人略有些模糊的面容,尽力发出一句:
“什么时辰了?
他自嘲般在心底轻哼一声,对葛萨令道:
“找一身层纱胡裙,要带面纱的那种,给她换上。”
见是大唐使臣要比试,掖擎可汗笑而允之,语调轻慢:
“大唐使臣今日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一个没支撑住,额头下垂,缓缓落在了前面叱炎的脊背之上。”
掖擎可汗点头,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叱炎。她从案前伏起身来, 晃动间面纱细碎的流苏垂落,其下, 一双微翕的眼眸直视着那个出列的大唐使臣。”
“并非要大可汗一座城,只问大可汗要一个人。
“大可汗, 准不准?
“看见了?
她偏过头,望向一旁端坐不语的叱炎,心中没由来地一颤。”
叱炎置若罔闻,看都不看她一眼,反而速速敛起垮散的衣衽,对一旁的葛萨道:
“鹿茸大会已开始了?辰霜按他要求换了一身回鹘贵女的胡服帛裙,以轻纱覆面,在他身后默默步入会场。”
她垂首应声称是。
一个寡白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殿下,可否在让我再看一眼那处中箭的伤口?
铜槌敲响了金鼓,竞赛正式开场。
辰霜攥紧了拳头,在高照的日头下冷汗淋淋, 湿了颈背。
此次,他还不死心, 定是有备而来。倒成了她在保护他一般。她之前未曾细思, 崔焕之如何会在如此偏远的销金窟出现寻她。玄王, 这是你的人?
辰霜一路跟在叱炎身后,行至会场落座。
男子特有的雄浑而又清冽的气味混入她的鼻息,坚实壮阔的宽背骨骼分明令她一下惊醒过来。天高山阔之下,十里无垠绿地,大风起云飞扬。各部挑选最具能力的勇士,一群彪形大汉,威猛精壮,角逐赛场。
那个声音有些耳熟:
“今日盛会,我大唐的射手也想与草原的勇士一较高下。
辰霜一向不喜这般蛮力的较量,看了数场后已是百无聊赖。”
“已近晌午了。”
叱炎闻言猛地起身,套上马靴,穿着骑装,抓起氅衣就要往帐外跑。
又听她道:
“那,我与殿下同去,以防不测。
叱炎感应到了拉扯,却不曾回头,只是缓步上前,马靴踩在草地之上飒飒作响。”
如果她料得不错,大唐此次出战的,必是陇右军第一神箭手养宁远,也就是当日暗箭刺伤他的人。
却见他仍是在与四周的大臣谈笑风生,并未有异。
她双手微张,露出的一截小臂莹润白泽。”
叱炎眉梢一动。
玄王叱炎麾下所领的一十八铁骑营,更是以彪悍善战的精锐骑兵闻名大漠。”
她抬眸,见叱炎微微侧身,与她耳语。
辰霜揉了揉眼,不知今日为何如此嗜睡,口齿不清地问了一句:
“殿下的伤可好些了?由此雄起漠北,草原上的各部纷纷依附。各部勇士已就位,赛场分列,比得无非就是骑马、射箭等传统兵家之术。
辰霜始料未及,心下一惊,不由自主向叱炎身后靠了靠,想借由他高大身躯的荫蔽,藏于其中。
这女子千变万化,换脸如翻书,果真是不可小觑。
掖擎可汗一向极重颜面,如何经得起他这番大言不惭的论断。只要能打得赢我们,哪怕是一座城作彩头也未尝不可哈哈哈哈。
叱炎不慌不忙,抿唇淡淡道:
“今日是大唐使臣在王庭的最后一日。
指尖感到一丝滞重,她垂下头去,忽见双手已被包扎好。”
***
漠北一年一度的鹿茸大会开在每岁孟春,冰雪消融的时节,庆贺新年伊始,乃是贵族游乐竞技的盛会。
王座之上,掖擎可汗与固裕可敦并肩同坐,迎各部贵族。
瞌睡中,她不知何时已被叱炎安置在了他身旁,靠在他脱下的大氅为枕被,侧趴着伏在案上,睡得天昏地暗。
一旁葛萨惊到下巴掉落,他来回踱着步子,无不焦虑地指着她道:
“鹿茸大会乃是回鹘各部王族一年一度的盛会,各大部族的首领贵族皆会到场。
游牧民族一向逐水草而居,本代掖擎可汗一改旧制,每攻下一城,便学祁郸人筑起高耸的城墙,从各部内九姓大族中挑选可用之才镇守,屯兵积粮。
她预测不出个结果,心思烦乱中,见叱炎微微俯身,伸出食指极其轻地在她耳边一点,道:
“待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若是被人发现,可是亵渎的大罪,要被砍头的。”
请战
辰霜的瞌睡一瞬间全被这句话敲醒了。”葛萨说得吞吐,还是劝道,“殿下不如还是让她看一下,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不必。哪怕隔着面具,亦能感受到他笃定的气息,像一阵微风拂过这片草长莺飞,就此莫名地抚平了她躁动不安的心。
不仅如此,掖擎可汗意在通过平衡各部势力,使之互相掣肘,攫取更大的势力范围。
他本就是大可汗最为受宠的义子,位列五王之首,赐座于可汗王座高台之下。
他端坐在位, 脊背笔挺,不动声色, 就算远远望去, 都可隐隐感到浑身散发的肃杀之气。方才,大可汗已派人来催殿下列席,不得有误。
与她的面颊仅有咫尺之隔,仿佛下一刻就要轻刮她的鼻尖以示惩戒。”
在场所有人聚焦在这二人身上的目光, 又转而悄悄向席上一动不动的玄王叱炎投去。”
他的呼吸有些弱,不及平日那般强势。”
场内顿时死寂无声,如同平静的湖底下暗潮汹涌。再偏过头,映入眼帘的,是男子修长的手指,正环绕着一圈青瓷的杯盏。
她与昨夜那副痴缠的模样,迥然不同,仿佛并非同一人。
叱炎他旧伤未愈,战力不同往日,对战养宁远是否能够全身而退?昨日赶路甚急,掌心和手指被磨破皮都未曾发觉。”他甩开胡袍起身,不疾不徐禀道。
草原是骑兵的天下,回鹘王庭如今之盛,也是在马上夺来的天下。
她竟未曾想到,崔焕之等一众陇右军竟混在使臣队伍之中,充当使臣的护军, 前来回鹘王庭。想必早在她前往肃州之时, 他已觅得了她的踪迹。玄王殿下难道是怕输不起,被我们赢了彩头丢了人吗?”希乌负手于背,在旁揶揄道,“只望,可不要丢了大可汗的脸。她舒了一口气,继续在地上数着蚂蚁,眼皮却越来越沉,周身似有绵云漫漫,陷入一片柔软之中……
待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枕着一袭狼毛毫尖大氅。”
“是。他的侧脸迎着日光,玄铁面具之上投着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一道英气逼人的下颔线。
今岁,鹿茸大会摆在回鹘王庭数里之外的草原。”叱炎淡淡瞥去,却见那女子并不起身,仍是拦在他面前。”
叱炎言简意赅,只是静静望着她的脸,目光如片云,将她笼罩。
“回大可汗, 她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