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答风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节使说,如果他们不想再蹚浑水,可以离开,就当那天什么也没看见。
等他哪时候当真了,她便啧啧摇着头说上一句——李先生的心志也不过如此,然后拍拍手扬长而去。
他是没有资格后悔的人。但银钱到海枯石烂都能用,这些产业能保你们即便失去宠眷,余生也可享荣华富贵。”
李答风看着手边的茶盏,从茶水倒映里看见默不作声的自己。”
“那行,我派马车送你。
当初临别那一夜只想着,若不撒那个谎,就算劝得了她回长安,她也会在长安一直等他,不想让她为他一个九死一生的人虚耗光阴,所以宁愿伤她的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可能根本也没想得到什么,就是看这人太能忍了,想欣赏欣赏他忍不住的样子,给乏味的日子添点意趣。怎么会。”
“别嘛,”姜稚衣一把挽过宝嘉的臂弯,“阿姊陪我一道去。
所以第四年,当他从那座罪塔出来,当他后悔着,想回长安找她的时候,却看见了脚下的浑水——
假如有天再次东窗事发,同样的痛苦还会重蹈覆辙,再来一次就不是流放,而是上断头台了。我这人不许山盟海誓,什么海枯石烂一听就是假的,谁有本事活到海枯石烂的时候是不是?
她本就不是当真邀请他,就像开那间酒楼,取个深情款款的名字,挠挠他心里的痒,邀请他入府,说些模棱两可、忽近忽远的暧昧之言,看看这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目会不会在哪一句松动。”
宝嘉蹙起眉头,嗔怪道:“我这酒楼都取好名了,你不要,那就得改名,要不只能再找个名儿里带‘风’字的,怪麻烦呢。
倒也是种别出心栽的心虚。”
“那就叫李先生吧。
当他以驸马的身份成为大烨的罪臣,一个夹在罪臣和天子之间的公主,也不会落得好下场。”
半个时辰后,城郊玄策大营主帐。
“李先生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来京可有不适应?”
“李先生不是需要给你荣华富贵的人吗?
自从进帐以后,除了在元策吃不吃牛肉这件事上,宝嘉和李答风各开了一次口,之后两人就再没出过声,只有姜稚衣努力活跃着气氛,一会儿让元策给她夹这个,一会儿夹那个。”
李答风回看着她。
沈节使知道李家获罪的原因,相信李家医者仁心,加上元策曾救李家上下性命,所以他们父子是既有能力救人,又愿意为沈家保密的最佳人选。”李答风颔下首去。
宝嘉敛起笑意,盯住了对面人:“李先生今日拒绝我,当真不会后悔?”
宝嘉说着,指了指案上那些出自风徐来的菜品:“你看,这间叫‘风徐来’的酒楼就是我给你准备的见面礼,只要你答应来我府上,立马划到你名下。”
李答风沉默良久,看着她说:“公主醉了。
沈节使麾下有许多军医,是到了所有军医都束手无策的关头,才只能找外面的医士。
李答风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宝嘉:“是,和当年一样不后悔。”
“玄策军中人去向都听从少将军安排。”
“我是想——”姜稚衣眨了眨眼,“我去军营总不能空手,得捎带上消夜犒劳犒劳将士们,阿姊坐拥那么大一间酒楼,替我张罗些大鱼大肉,帮我撑撑场子?
当他们看见元策那张脸的时候,终于知道了答案。”
“放心,你去了我那儿,定是最得宠的那个。”
李答风抬起眼来。”
“多谢公主关心,在下在这里一切都好。
然而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可是当第四年,他刑满那天,听说她三年未嫁,与那座深宫也断绝了三年来往的时候,他确实为他的自以为是后悔了。
想着,宝嘉视线下挪,从他端正挺直的鼻梁,到深陷的人中,再到那颗唇珠,忽然像注意到什么,眯起眼凑上前去。”
宝嘉觑觑她:“打的什么主意?”
第110章 宝嘉×李答风·风徐来·肆
宝嘉静静望着对面人的眼睛,明明是双桃花眼,放松下来看人总含着若有似无的情意,方才见他在帐外与沈元策插科打诨时也带着笑眼,可偏偏看她时,这双眼睛便会用尽全力将那些情愫撇得干干净净。
李答风目光一闪,搁在膝上的手蓦然握紧。
宝嘉前倾的身子顿住,垂眼看向他青筋坟起的手背。”
“如果公主说的不是醉话,那谢过公主好意,公主还是将这酒楼给别人吧。”
宝嘉拿指尖轻轻敲着桌案:“那我若跟你们少将军要人,他肯不肯放你?
后来他们进了罪塔做苦力,忽然有天,沈节使来了,拜托他和他父亲去救一个人。
他以为伤心只是一时,父女母女哪里有隔夜仇,她总会跟家里人和好,她一个天之骄女,也会拥有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那人就是在一次斥候任务里重伤濒死的元策。
“别紧张,都是干净的产业,我府上有个叫近月的,给他准备的那间是藏书阁,叫‘江近月’,还有什么‘临水楼’‘万云轩’啊,每个门客名下都有,放心拿着就是。
长案上摆满山珍海味,姜稚衣和宝嘉坐在长案的一边,元策和李答风坐在另一边,正中一口暖锅咕噜噜沸腾着,热雾缭绕间,满帐子香喷喷的烟火气。
若不是元策,李家老小那么多口人早就命丧在那场雪崩里,这份恩情哪怕拿命报答也是应当,他们父子没有任何犹豫,用偏方将元策塞入牛腹为他止住了血,拚尽全力救回了他。”
不等李答风应声,又补充着接了下去:“和当年一样不后悔?
流放三年,入伍四年,倒是没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邋遢样,这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这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还跟当年一模一样。
但的确不可避免地,又蹚进了一趟很可能令他们再次背上欺君之罪的浑水里。
和当年一样不后悔?
宝嘉忽然笑了。
帐子里,宝嘉面上带着饮过酒的微醺,在长案边懒懒支着额角,目光轻飘飘落在对面人身上。”
宝嘉说到这里,一脸说漏嘴的尴尬:“哦,要是下个新人来了,旧人确实难免失宠,但也不用担心,我会为大家准备好后路。”
“给公主添麻烦了。
宝嘉叹了口气:“府上好久没进新人了,那些旧人都看腻了,李先生若是愿意,不如来添个新鲜?
因为那是一张不能被外人轻易看见的脸,原来沈家当年也出了一对双生子,这么多年一直藏着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别来无恙啊,李——”宝嘉说到这里一顿,想了想说,“怎么称呼?
但为何会找上他们这对罪臣父子?当初我给不起,实在对不住你,如今刚好碰上你回京的时机,我想着弥补弥补,你可要考虑一下?
李家一家老小流放到河西的那年曾遭遇一场雪崩,是刚巧在附近勘测地形的元策救了他们——
当然那个时候,他们只知他是玄策军中的一名斥候,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宝嘉笑出声来:“李先生还当我是十五岁的时候,这点酒哪儿能醉着我。
这些年他没有后悔过吗?”宝嘉笑了笑,“我府上那些门客都叫先生。
实在活跃累了,姜稚衣放弃了,想这两人也不可能当着旁人的面说什么,干脆等用完消夜,拉上元策出去散步消食,将帐子单独留给了宝嘉和李答风。”
宝嘉盯着李答风的脸,像在他平静的眉眼间寻找波动的痕迹:“不信呀,不信可以去我府上打听打听,大家都当过新人,刚进来的时候都是顶顶风光的那个。”
“既然一切都好,可有意在京长居?
刑满那年,走出那座收容流放犯的罪塔,第一次听说她消息的那天,是他最后悔的时刻。”
李答风颔首:“公主随意就好。
有一瞬恍惚,她甚至觉得这好像还是在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