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敬宗被她幸灾乐祸的笑刺激到了,走开几步,又转过来,看着她道:“都说夫妻一体,我以为你看清他的真面目,会心疼一下我幼时受的苦。
“放心吧,我对父亲钦佩依旧,也没有后悔嫁到你们陈家。”
华阳:“……行,我心疼你。”
二郎红透了脸,不过他性子比大郎开朗,脸皮没那么薄,怕归怕,却还不至于被祖父吓哭。
汹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华阳轻轻呼出一口气,视线从窗外的蓝天收回来,才发现陈敬宗竟然一直坐在对面,她靠着西边的墙,他就靠着东边的墙,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搭在曲起来的左膝上,神色难辨地看着她。
可姐姐的手暖暖的, 姐姐笑得那么开心。
陈敬宗只是用看“傻仙女”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弟弟与公爹,却只是君臣,师生情谊本来该是公爹的锦上添花,可又被公爹的严厉给变成了仇恨。
陈敬宗小时候恨公爹,但两人有父子关系,陈敬宗明白公爹的严厉是望子成龙,故而长大后的陈敬宗,他只是在礼法上对公爹不敬,而不是真的不认这个父亲了。
窗外的华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听下去了。
二郎刚才好好表现了一场,知道祖父很满意自己,神情难免露出几分得意,端起书,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背……”
华阳还没觉察出不对,旁边突然响起陈敬宗一声闷笑。”
华阳被“媳妇”二字俗到了,土里土气的。
“公主, 大小姐她们来了, 在前院候着呢。”
华阳挑眉:“什么意思?
华阳“收买”婉宜才达成今日的偷听,便想多观察一会儿,继续凑到指洞前往里看。
弟弟既有二郎的聪慧,也有大郎的敏感,只是弟弟早早封了太子,可不会像大郎那般胆怯。”
陈敬宗反而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他那样,你还觉得他好?
大局面前,华阳对弟弟的感情对公爹的钦佩都不算什么。
华阳挪到榻边,想接过茶碗,陈敬宗拨开她的手,非要喂她。”
陈敬宗:“我为何要打你,普通夫妻的意思是,就算哪天你想和离,我不放手,你就一辈子都只能做我媳妇。
陈敬宗不高兴:“是你要听老头子授课,我一点好处没有, 为何最后还要我带他们出去?
陈敬宗并不打扰她,坐在榻的这一头,默默地观察她。”
华阳咬牙,隔着琉璃窗,孩子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走廊上。”
朝露过来禀报道。
其实他很难受,他不如二郎聪明,今天又让祖父生气、失望了。
华阳在想弟弟。”
二郎脸也是白的,还带着一丝茫然,他凑近书面,紧张地重复:“六十而耳背,不,是耳顺!”
华阳沉默片刻,叹道:“大概只有二郎那么聪慧的孩子才会让父亲满意吧,只要不犯错,也就不用担心被父亲训斥。”
陈敬宗:“毕竟你是公主,我是随时可以被你休弃的驸马,若只是普通夫妻,我还用担心你跑了?
或者说,弟弟更像陈敬宗,他有反抗公爹的勇气与胆量,只是陈敬宗反抗公爹一人就够了,再没有其他人来压制他,弟弟不同,弟弟上面还有父皇、母后。”
华阳皱眉:“你先前明明答应我了。
僵持的功夫,孩子们已经走到了廊檐下,三郎的声音是那么欢快。”
华阳又感到庆幸,论聪慧,弟弟并不输二郎。
然后她就看见了公爹大怒的模样,人生气呼吸就会变重,呼吸一重,公爹的胡子果然微微飘起一缕。”
陈敬宗看看窗外,再看看她,抬起手,拍了拍旁边的榻沿。”
婉宜正有此意, 高兴地拉起大郎的手:“走,我听说京城街上的小吃摊子可多了,比去酒楼还有意思呢!”
陈敬宗:“强扭的瓜,毫无诚意。
陈敬宗去了趟净房,洗完手出来,看见她悻悻地靠在次间的榻上,歪着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上辈子,华阳一直都以为弟弟是真心敬重公爹的。”
“休要以为自己聪明便洋洋得意,像方仲永那般幼时天资过人长大后碌碌无为者天下不知凡几,你若不收敛傲气,将来便是下一个!
华阳:“大郎确实挺招人疼的,你脸皮比城墙还厚,用不着谁心疼。”
华阳:“反正跟你平时的轻浮不一样。”
找婉宜商量哄骗公爹授课的计划时, 华阳都做好了赏孩子们银子的准备, 不想婉宜做了弟弟们的主,只要四叔陪玩。
陈廷鉴的怒气全朝二郎去了:“再说一遍,六十而什么?”然后再也不偏心老头子!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做不到,将来如何指望你为国效力!”
陈敬宗:“或许我早变正经了,你才发现而已。”
糟糕,他念错了一个字!
弟弟不保公爹,要么是因为弟弟嫉恶如仇眼里容不下沙子不想做个偏心的皇帝,要么就是他心里对公爹存着恨。
以前华阳总是觉得,弟弟没有必要恨公爹,是公爹的改革让国库充足百姓丰衣足食,这么好的臣子,又对朝廷忠心耿耿,做皇帝的为何要恨?”
华阳:……
她是真的服了他:“你想的比我还多。
所以,上辈子就算公爹真的犯了那些罪,只要弟弟偏心公爹,只要弟弟愿意,弟弟就可以既往不咎。
华阳与陈敬宗坐在次间的榻上, 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一边等着厨房那边把午饭送过来。
华阳喝了两口,剩下的被陈敬宗一仰而尽,茶碗随手放在旁边,他坐下来,打量着她道:“看你刚刚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发现老头子没你想的那么好,不钦佩他了,连着对我的爱屋及乌也没有了,开始后悔这门婚事?
她更希望,这辈子她能改变公爹的教导方式,这样对弟弟对公爹都好,一个可以开怀,一个不必被辜负,累及全族。
“嗯!”
华阳:“我也不是故意使唤你, 谁让我问婉宜想要什么奖励, 她只喜欢出门呢。
华阳当然要满足孩子们这简单淳朴的心愿。”
陈敬宗:……
第77章
学堂。
等他的身影看不见了,三郎最先跑到婉宜身边:“姐姐, 咱们现在就去找四叔吧,晌午在外面吃!
华阳:“为何这么看我?
陈廷鉴该讲下一段了,让二郎先读一遍。
她看眼陈敬宗,默默地下了台阶。
该怪弟弟因私恨而失了大义吗?
大郎毕竟也只有七岁, 骨子里也有些贪玩的, 想到马上就可以跟着四叔出门, 四叔也不会像祖父、父亲那样看重他的功课,大郎的难过就像天上的乌云, 被一阵风轻轻地吹远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弟弟注定是下一任皇帝,而本朝的江山百姓也离不了公爹。
可是今日,亲眼目睹公爹教书之严厉的华阳,忽然意识到,弟弟有恨公爹的理由。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脸上都是正经的,可他眼底跳跃着幽火,隔了丈远的距离,也燎到了华阳。
当里面的诵读声结束,授课再次开始。
陈敬宗:“不去。父皇、母后除了父母的身份,还肩负皇权,弟弟做了多久的太子,便也被皇权礼法束缚了多久,他若公然反抗公爹,父皇、母后以及沉重的礼法枷锁便会压过来。
顾不得陈敬宗,华阳赶紧看向里面。我若是普通闺秀,你就敢随意打骂了?
陈敬宗自觉地下榻,倒了一碗茶,再给她端过来。”
陈敬宗:“你不把我当丈夫,不心疼我幼时在老头子那里受的苦与气,我便没了那份闲情逸致。”
华阳:……
她瞪了他一眼,瞅瞅桌子上的茶壶。”
华阳笑:“是太过严厉了,可又不是对我严厉,我为何要因此记恨他老人家?”
陈敬宗:“这么看是怎么个看法?
“你到底想怎么样?
华阳可以怪,可那是她的亲弟弟,有血有肉的弟弟,所有人都要求他必须做个明君,可他除了太子,也曾是个普通的孩子,他会生气会委屈,压抑久了,再加上年少过于冲动……
陈家人、后人都可以指责弟弟,华阳作为姐姐,她恼弟弟的冲动,却也能体谅弟弟必须隐忍而无法发泄的苦闷。”
大郎看着姐姐的手。
与此同时,里面传来“啪”的拍桌声,吓得她浑身一震。”
朝露走后,她看向陈敬宗。
皇上享有特权,像皇爷爷、父皇,他们想偏袒哪个臣子,就算有人把该臣子的罪状一条一条地摆到他们面前,皇爷爷、父皇都能想办法敷衍过去,都能保住他们要保的人。
华阳笑了:“带过来吧。
陈敬宗嗤道:“他哪里会想这些,只会认为这是大郎犯错后自该承担的后果,若知道羞耻,下次就不该再犯。
终于下课了, 在四个孩子敬畏的目光中,陈廷鉴不紧不慢地先走了。
没多久,夫妻俩回了四宜堂。”
四个小姐弟像终于挣脱笼子的小麻雀, 一股脑地飞来了四宜堂。
而且“耳背”不是什么好词,他在花园里玩时,常听一些管事训斥小丫鬟、小厮是不是耳背,听不清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