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爹妈能受得了这种事情？”宋太太吃着菜，盯着正在喝汤的秦瑜，“雅韵，我和你……宋伯伯，来之前原是商量好的，是舒彦对不起你。泪湿了多少枕头？谁知道他对我动了心思。

　　秦瑜决定跟宋太太坦白：“想来舒彦兄也跟伯父伯母提过一个叫秦瑜的女子。好好在一起，不管是我们夫……妻俩还是你九泉下的父母，都放心了。”

　　“不过这个越剧，对，现在很多戏院都叫越剧了。”傅太太跟秦瑜说，“以前我看京剧想要捧个花旦，你伯伯都不让我捧，现在他随便我捧。一边我是被他晾在饭店里的妻子，另外一边我是他拼命追的女人。

　　“是。”秦瑜跟宋太太说，“我帮海东纱厂，是因为伯伯伯母对我有恩，我想出一把力。”

　　宋太太被傅太太推了进去。好不啦？”

　　宋太太愣在那里，那天她听父子俩说着那位小姐是多么能干，她当时听得很窒息，她为雅韵悲伤，却无能为力。越剧确实更适合我们女人看，小姑娘唱起才子佳人来更加有味道。他荒唐，你也荒唐！但是, 傅太太看上的一件宝蓝色的丝绒旗袍, 想要试试，营业员又说，只有这么一件，傅太太略有些富态，穿不进去。”

　　宋太太在心里补了一句，希望儿子能得偿所愿之后，珍惜那个姑娘，不要跟他爹一样，人家姑娘个性那么强，只怕佳侣变怨偶。”说开怀，哪里能开怀得起来？

　　自己穿不进去，又不舍得放弃, 傅太太见明玉身上的袄裙是上好的香云纱，透气轻薄还不贴身, 最适合春夏穿，只是香云纱大多数都颜色沉闷, 就想着让她穿件鲜亮的衣服。”

　　秦瑜抬头：“若是没有伯父伯母遵守婚约，我此刻应该已经被家里的叔伯榨得渣渣都不剩。最后哦！”

　　别看傅太太一把年纪了，半是撒娇半是威胁的口气，宋太太哪里吃得消, 只能依着她进了更衣室。想起傅太太说的，舒彦都跟雅韵成婚了，还去对着嘉宁献殷勤。本来好好的，你们之间误会解释了。”

　　宋太太哪里还吃得下东西，放下筷子，傅太太拉住宋太太的手：“明玉，要讲道理，现在是小瑜自己有本事，能在上海站稳脚跟。

　　“伯母，他已经登报声明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来了之后，知道他避开我，我先找了工作，知道海东是我们洋行的客户，原本我想去武汉找他一是商谈生意的事，二是跟他说清楚，我同意离婚。了几天时间做好了准备，小姑娘不至于难过到要死要活，但也不会这样表情轻快，吃得很香吧？”傅太太问宋太太，“明玉，你看过《碧玉簪》吗？”

　　“不用，我过两天就回老家了，这种旗袍没有半个月做不好的。

　　“别想了，事已至此，婚都离了，你还能如何？我看见李秀英被冤枉，我就恨王玉林这个短命鬼哦！想想雅韵一边被抛弃，一边被追求，孩子心里是多么不仅是难受，还有恶心吧？”

　　宋太太这些年就是用家里的裁缝, 哪怕裁缝学了外头的新式样，她也没尝试过。

　　这件是曳地旗袍，基本上能把一双脚给盖住，傅太太陪着她照镜子：“腋下，腰身都有些太过于宽松了，不过这个样子好看的。”

　　宋太太想要问一句，为什么都要瞒着舒彦，雅韵就是秦小姐？然后夫妻和好，恩恩爱爱。所以也来华美百货找了同一个裁缝师傅，做了两条裤子，今天刚好过来拿。”

　　“不用了，我穿不好的。

　　“明玉，你也吃呀！”

　　傅太太也发现了，她又取来一件绛紫色的织锦缎旗袍：“换这件试试。

　　倒是红莲还暗暗羡慕颐莲姐的一双大脚怎么走都不累，还说：“我是受够了一双小脚的苦，怎么也不会给雅韵缠足了。你不要对她有偏见，若是有错，那也是舒彦的错。”

　　“你说过，你能理解他，你不怨他。”

　　听到秦瑜这么说，也已经在路上两天功夫听了太多儿子对眼前这个她认识，又似乎不认识的儿媳妇的评价，宋太太觉得不太对，却又没什么不对。”

　　“伯母，我就是秦瑜，只是他不知道，在他面前的秦瑜，是他一直嫌弃的秦雅韵罢了。那些新式样也只有老三那个唱戏的才会穿，她是不好意思穿上身的，摆手：“嫂子, 你自己试就好了！现在知道雅韵就是秦瑜，就是自己儿子魂牵梦萦的那个女子，真是满脑子糊涂账。

　　记得年轻时候，老爷知道那两位好友喜欢带太太玩，老爷叫她一起去作陪，几次下来，她跟穆颐莲和蒋红莲认识了，穆颐莲虽然是汉女，大约因为父亲是在朝廷做官，见惯了满人女子不缠足，所以穆家女儿没一个缠足的。

　　“这件可以的，你听我的。人家看见这种事，雅韵肯定要求他们不要说，要是这事摆在自己面前，也肯定会帮老友的女儿，不会帮意图勾引自家不懂事小姑娘的混账。

　　“明玉来试试？”傅太太用勺子给宋太太舀了一勺，放在宋太太的碟子里，再给她舀了一碗鸡汤，“中午就我们三个人，我也没让他们准备太多菜，清清爽爽吃一点就好了。

　　营业员认识傅太太一个劲儿地跟她推荐新出来的旗袍样式。儿子干得事儿难道不够过分？”

　　“我当然理解他，没有怨过他，所以您让我来上海找他，我认为这样也好，我和他和平离婚，各奔前程，是最好的结局。这个清炒虾仁老新鲜的。”

　　傅太太拉着她：“你来试试呀！伯伯不吃醋了呀！”

　　秦瑜笑：“这不是京剧花旦小生全是男的，越剧花旦小生全是女的吗？说来说去，自己儿子不是个东西。你们俩离婚也就离婚了，以后我们把你当女儿，遇到合适的，你就再嫁。

　　换了衣服出来, 傅太太说：“你看旗袍就是很好看的呀！这个也太简单了吧？

　　“那也不能……”不能什么呢？”

　　宋太太摇头，家里的那个老三就是唱绍兴文戏的，高兴不高兴咿咿呀呀几声，时间长了，谁还有兴致去听戏？秦雅韵和秦瑜是一个人？你把儿媳妇送上来，你儿子明明已经接了你们夫妻俩的消息，还跑武汉去，把她扔在云海饭店，那时候她是知道自己被丈夫嫌弃，送上门都没人要，这样的漫漫长夜，是不是很难熬？

第45章

　　傅太太见秦瑜和女儿穿裤装十分方便, 也好看。肯定好看的呀！这？怎么都不会问一声的啦？

　　傅太太跟她说：“这个戏很好看的，讲的是明朝高官将独生女儿李秀英许配给翰林之子王玉林，但是李秀英的表兄喜欢表妹，求婚不成，伪造了情书连带了一支碧玉簪放在新房内，王玉林中计，疑李秀英不贞，冷落、羞辱于她。我一路上听下来，那也是个好姑娘，她应该从未对舒彦做出逾矩之事，她可能有过于热情的地方，虽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帮舒彦，但是我相信她是出于善意，而无男女私情。”

　　想起路上儿子一直跟他爸细数另外一个女子的好，宋太太看着她：“你这么好，只能说你们俩有缘无分，但愿他错过你不会后悔。你居然这般？宋太太没法子说，不能骗儿子？

　　三个人一起上了车子，傅太太跟宋太太说：“你别闷闷不乐了，这个情形不是比你设想中的好多了，小瑜日子过得满好的。伯母，您让我怎么看他？不晓得你是什么想法？”

　　儿子把原配妻子扔在旁边，去追其他女人，闹得沸沸扬扬，时常上报纸，想来雅韵是从报纸上看到了，宋太太为他羞愧：“雅韵，是舒彦对不起你！张丹丹演的王玉林，那个扮相俊俏哦！吃过饭，我们俩先去百货公司逛逛，然后去隔壁的戏院看越剧，看好戏么！

　　难道只能儿子要离婚，为什么雅韵不能提离婚？”

　　这句话仿若惊天大雷，宋太太捂住胸口：“你就是他口口声声要追求，为了你，他死也要离婚的秦瑜？

　　秦瑜不想一直钻在这个话题里，她问：“傅伯母，你们今天去看什么戏呀？李父听闻女儿遭冷落，来质问王玉林，王玉林拿出情书和碧玉簪，经过盘问对质，终于真相大白。我和舒彦兄离婚，但是我相信我们还是世交兄妹，如同我和嘉树兄一样，我们三家理应互相出力，互相照应。照这个样子做两件？”

　　这个熟悉的味道，百年前就有追妻火葬场了？

　　现在看着自己在旗袍下怪异的脚，宋太太摇头：“算了，算了，还是不要了！”

　　这话戳到宋太太的心口上，这样的日子她熬了多久？”傅太太劝宋太太。

　　从傅家到百货公司就两三公里，很快车子就停在了华美百货门口，傅太太带着宋太太下车去看追妻火葬场，车子再送秦瑜去兴华厂。”

　　雅韵是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她当时想要说一句女孩儿还是把脚缠了的好，却又想着红莲身子不擅生养，连着滑了两次胎才留下这么个小丫头，宝贝些就宝贝些了，不缠就不缠了，左不过是做自家的儿媳，她这个做婆婆的不嫌弃，还有谁敢说了去？那时我已经下了决心，不再强求。就让他跪一跪，就好了？伯父伯母对我有恩。回来休息一会儿，等老宋和舒彦他们过来，一起吃晚饭。我和他父亲也尽力了。

　　旧的心病是去了，新的心病又来了，宋太太也只能先放一放，按部就班，没有变化，古井无波地活了这么多年，儿子的婚事却让她……大开了眼界。但是，舒彦兄自始至终不想要包办婚姻，与我成亲，极不情愿，母亲重病，临了想要见他一面，想要将我托付于他，至死未见，母亲过世，也未见他来奔丧。”

　　“绍兴女子文戏《碧玉簪》呀！”

　　宋太太从上到下看镜子里的自己，直到看到小腿以下, 露出一双尖细的三寸金莲, 再看傅太太, 一双大脚穿在高跟鞋里，自己这双脚说不出的怪异。”想想露出来的两只锥子一样的小脚，宋太太就怕了。你自己想想，要真的她是你想的那样一个姑娘，你现在难道不是应该要担心，她是不是会跳黄浦江？我们这群女人妈妈哦！您是一个好婆婆，只能说我们没有婆媳缘分，请您谅解。

　　那时候大家都穿袄裙，袄裙拖地，颐莲一双大脚，走路的时候，一双大脚难免会露出裙子，那时候她觉得实在不雅观。”

　　“很好了，这些菜都合我胃口的。都喜欢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