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加重了他这个想法的,是戚寻这让人觉得就连时间都慢下来的剑招之后,只是以树枝连点瓦解了他的攻势,却分明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再次点地疾退。
薛笑人却忽然看见一道幽光自这支枝条上闪动,以匪夷所思的方式从肋下穿出,更是在枝条点中他手中长剑的一瞬间,他眼前之人已旋身易位。
这又是薛笑人万没想到的一记失手。
如此一来别人才会在比较之中意识到,他才是那个真正配得上剑客天才,剑中领袖人物的存在。
他避不开这一剑,便只能被戚寻掌控住了主动权。
她在搞什么?”
然而在这语速同样很快的对话中,戚寻足底生风,点地疾退之间正闪到树后。”戚寻漫不经心地树枝勾画,薛笑人本以为自己该当含恨剑指而去,却被她目光注视,忽然觉得脚下像是也笼罩着一层寒霜,一步也迈不出去。
于是也变成了剑气萦绕的梨枝,恰好抵住了那一道本觉胜券在握的剑招。
傍身侧倚的动作中,薛笑人正见她再度折断了
一根枝条握在了手中,取代了方才那一支的位置,甚至在看到他追出来的一瞬,凌空比划了两下,依稀是个充斥着挑衅意味的动作。
但也正是这一剑, 凭靠着自身惊人的内劲底蕴, 硬生生让他有种剑行而来陷入泥沼的错觉。
他巴不得看到这个在江湖上声名渐盛的家伙在他的死亡之剑面前跪地求饶,越是狼狈他也就越是心中快意。
整个无争山庄的有客来访都在神水宫宫主的令牌监视之下,就算薛笑人并不是个红名,也不影响他在踏入无争山庄地界的时候,在未分类来客里多了偌大一个薛笑人的名字。
他眼看着他眼前的这个袭击对象浑然未觉于此地多了个人,甚至还在他踏空而来的同时折下了一根面前的梨树枝条,发出一声短折声响。
薛笑人紫檀木面具之下的神情一僵。
也让薛笑人额角的青筋一跳。
尤其是戚寻这一剑看似以树枝代替了长剑击出, 此“剑”无光,却仿佛有重逾千斤的力道压在剑端。
连带着他出剑狠辣直击而来的力道,都在这一瞬间被摧毁殆尽!
他看到的只是重新落入戚寻手中的树枝以一道绕转生花却暗藏杀机的剑势,彻底招架住了他刺出的这一剑。
他的剑可实在算不得破铜烂铁!
她那身雪色的披风擦着那凛冽的剑风而过,又见横空一道树枝从另一侧点出,恰到好处地卡住了薛笑人的出剑。
他刚有抽身而退的想法, 却陡然意识到他再如何觉得自己不如薛衣人, 也不该在此时对着戚寻这个小辈露怯。
当然要戚寻自己说来,意外还是有点意外的。
也是在这木“剑”与铁剑相击的一瞬间,薛笑人陡然意识到了个何其可怕的事实,戚寻看似在躲,在缓慢出击,实则已经暴露出了个足够让人胆寒的情况——
她的内功足以用“深不可测”四字来形容。
如果说他是暗影的化身,那么对方便是明光月色所钟,正在一种沉静的光晕笼罩之中!
也正好将本打算明日就启程去薛家庄、正准备入睡的戚寻给叫了起来!”
“你……”
薛笑人死死地盯着她。
甚至在薛笑人看来,戚寻的动作还依稀透露出几分吃力缓慢的运气。
慢到让人觉得她在有意卖个破绽。
而他不过稍一迟疑,便已让对方踏上了院墙,手中梨枝映照月光横掼而来,宛如流矢破空,一改方才的用劲迟缓。
他手中剑身一震便险些脱手,那道蓝白身影更是眼看着就要退走,他再如何迟疑,都必须在这片刻之间做出决定才是——
是追,还是撤?
他手中剑辛辣而迅疾,这会儿他只想着让对方闭嘴,便更有一种惊人的剑气笼罩之感。”
薛笑人的偷袭被人看穿早已经有够糟心了,现在听到这一句更觉得自己要被气炸了。
比起快剑, 慢剑同样要真本事。
这一道瘦长的黑影仿佛是夜色中伸展而来的树影,上一刻还分明刚抵达院落墙头的死角,下一刻就
已经出现在了戚寻的身后。
薛笑人不觉得自己会失手!
若是三息之前,薛笑人说不定还会一击不中选择撤离,但偏偏在戚寻跳下了院墙的一瞬,以他绝佳的目力正看到她唇角一缕微妙的笑容。
偏偏在此时他听到戚寻紧跟着问道:“你是来杀我的是不是?
这世上为何会有如此贴心的背锅侠!
但杀一个醒着的人和杀一个入睡的人,对薛笑人来说自然还是前者的乐趣更甚。
这种绝慢的剑招却在树枝招架之间连缀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这一闪而逝的算计神情,在月色晦明之变中,仿佛和那些人看向他的可惜叹惋神态交叠在了一处。
这双丝毫不乱分寸、异常清明沉静的眼睛里, 甚至闪过了一丝笑意,让薛笑人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来刺杀的, 而分明是个再蠢钝不过的角色, 竟然一头撞进了陷阱之中。但他方才以此等利剑也没能削断戚寻手中的树枝,反而被她以一招名为【老牛破车】的慢剑给打入了下风,跟她话中的意思实在也没有多大区别了。
“阁下藏头露尾却还不及我以树枝代剑,可见也的确没有露面的必要。
他想都不想地急掠攀援而上,却在翻出院墙的一瞬看到的,不是戚寻佯装出底气将他惊退后,快速朝着远处逃离,而是她不疾不徐地站定在院墙外不远的一株高树之上。她如何有可能积攒下这样的本事!我若是你我便该庆幸自己幸好戴着面具,而不是将脸给露出来了。”
“不过也对……见不得人,毕竟是你们这行的惯例。
谁让在他看清对方样子的一瞬间,薛笑人便知道对方和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同一路人。什么破车?
薛笑人并非不知道以慢打快、以静制动的道理,但这些年间他出剑愈快,几乎在对方可能露出这样的想法之前便已经让对方喉头见血了, 何曾遇上过这样的情况。
正在他的一瞬失神之中,他耳闻戚寻含笑说道:“怒剑狂花的确文艺了些,也花招了些,那么阁下不如看看,我这招老牛破车如何?
他可能被坑了!
枝条要断,人亦如此。”
什么老牛?
薛笑人刚意识到冷的并不只是戚寻的眸光,还有周遭仿佛是被她奇特的内力冻结的森寒,便听到对方以枝条代剑的一击后,何其自在的一句,“阁下远道而来,来者是客,我以怒剑狂花一招聊表心意吧。
薛笑人脸上的诡笑面具配上他那双近乎死灰色的眼睛,原本足以让任何人觉得,这实在是一种夜幕之下更显诡谲的画面, 现在他却觉得戚寻此人实在要比他还要可怕得多。
直到这支树枝凌空所指,对上了他的咽喉。
这样的人绝无可能任由他就这样袭击到背后都毫无知觉!
第108章 剑不轻出 07(一更)
薛笑人将自己唯一的追逐目标锁定在薛衣人身上, 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也该走快剑的路子——
要比薛衣人更快!
这不是慢剑!
薛笑人都要被弄迷糊了。
忽然画风突变的剑招名字从戚寻的口中说出,薛笑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见那树枝这一次荡起的剑气一改方才的同样走快剑路数,倏尔变得极慢。比任何人都快!
枝条的脱手和回握,快得饶是薛笑人这样水准的高手吗,都没能在第一时间看个分明。
他此前并未见过戚寻,只觉得对方此刻毫不犹豫地翻墙而过的轻功分明不弱于所见的任何一个同辈,但还并未到能轻易将他甩脱的地步。
她原本还以为原东园祸水东引提到薛家庄助了她一臂之力,已经是个意外之喜了,却万万没想到还能有更惊喜的!
他却又当即意识到既然目标已在眼前,他才不该去想什么光与影之分——
将对方打入这无间地狱才是他此时的要务。
下一刻她便该被身后的剑光一剑击中背心要穴失去反抗能力才是。
但此剑一出,却让薛笑人的后背生出了一片冷汗。
但他经营剑术修习多年, 绝不是个天赋和眼光不够之人。
不对……
薛笑人心中犯起了嘀咕。
谁家的剑招是这名字的?
这是避无可避的一剑!
他那把像是从身侧拔出,又好像是从袖中拔出的长剑直刺而来,就连剑光也笼罩在阴影之中,活像是找戚寻借来了【流光·永暗】的特效。
嘶哑的声线旋即从面具之下传出,又加重了一层阴森,“少扯这些花招!
然而正是在他将要翻墙而过的时候,他骤然惊觉他的目标并未入睡,而是披着一件皓白的披风站在院中。
他甚至亲自送上门来接锅,孩子都要感动哭了……
戚寻甚至觉得给他送锦旗已经不足以诠释他的光辉形象了,还是让她亲自送他上路比较能表示一下她对此的感动算了。
白披蓝衣的少女,眸光在月色里像是接着一层寒霜,也全无丝毫对他前来的意外。
对方才几岁的年纪!
在戚寻的目光落在他的剑上的时候,一缕轻蔑之意更是毫不掩饰地从她的脸上浮现了出来,“不过想来不露面也是好处,你这既然还未到摘叶飞花,以草木为剑的地步,竟然也敢带着个破铜烂铁登门,莫非我戚寻的脸上竟然写着随意动手四字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