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不怕大家议论吗？

　　不一会，她就听见入水的声音。”谢兰胥垂下眼，轻轻重复她刚说的话。”◎

　　荔知话音落下, 好一会，幽暗的林中都只有风动的声音。谢松照便以谋逆之罪，血溅三尺，死后薄棺一副，草草下葬。

　　谢兰胥靠在一块浅墨色的大石头上，神色淡然地看着她：“还不过来？万俟丹蓼想起了上一次谢兰胥和荔知共乘一马的时候。

　　谢兰胥披着黑色甲胄，骑着汗血宝马，一马当先走到众卒之前。

　　万俟丹蓼是队伍中唯一女性，入城后便像荒野上的朱顶红那般打眼，随着谢兰胥和荔知的离去，这株朱顶红像被霜打过一样。

　　一整套动作越发熟练。

　　“你怎么什么地方都知道？她努力让自己忘却那可怕的一幕。

　　“……不能？”

　　“那又如何？

　　她要让这支杜鹃经久不败, 越开越艳，只有不断拨动谢兰胥的心湖。”谢兰胥说。

　　谢松照从小便有神童之名，神童大多在长大后泯然众人，然而谢松照的光环从未黯淡熄灭。荔知不奢望他在这时还能记得捎她一程，自觉地走到前方牵起缰绳，当起了牵马人。”

　　“叫阿鲤。

　　谢兰胥解下缠在树上的绳索，无视荔知先骑上马。

　　她紧紧握着手中的缰绳，原本令她心潮澎湃的欢呼声变得索然无味。

　　不光荔知没有想到，就连围观的百姓和官员，都因为谢兰胥出人意料的举动一片哗然。他也像从一个人形衣架上取过衣服一样，自然而沉默地穿上了身。因为谢兰胥早已将她按入怀中。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片刻后，谢兰胥重新将她环住。”

　　“我先到。

　　“殿下……”她说，“我不能。”他说。

　　“殿下可知，随着平定翼州, 殿下重回京都的青云之路便打开了。

　　万俟丹蓼听过太多废太子的光辉事迹，对这位恍若天神的男人怀着比父亲更深的仰慕，但是不等她有机会亲自朝见这位心中的榜样。

　　“妹妹别伤心了，刚刚殿下可是一眼都没看你！

　　“殿……啊！”

　　荔知听到耳边一声嘲讽的轻笑。

　　然后，他仅剩的儿子，来到鸣月塔。”

　　门房还没反应过来，门口的谢兰胥和荔知已经不见了。

　　“去找一个地方。

　　夜色前所未有地寂静。”他言简意赅道。温泉水冷透之后变成密密的针板，每一次寒风吹过，都刺向她的脚底。

　　“我对殿下的心意没有变，正因为没有变，所以我不能。荔知牵着他的手，来到一片雾气缭绕，热气腾腾的野温泉前。”荔知轻声道，“若殿下目指至尊之位, 一个或者几个强大的盟友是不可或缺的，而殿下若成亲, 我便是令殿下未来夫人不快的存在。

　　她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荔知自知没有可以倚靠的家世，单凭容貌——谢兰胥也并非色令智昏之人。

　　秋已进入尾声，不知不觉，初冬来了。它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坚不可摧。

　　荔知感受到那面她好不容易打破, 如今又重新竖立起来的看不见的高墙，再次将他们分隔开来。

　　“可是谶言……”

　　“即便有朝一日我问鼎天下，那也是你我之功，非谶言之功。波澜不惊的冷淡面孔让人想起终年白雪皑皑的仙乃月神山，洁白无瑕，有着寒霜般的威严。

　　“什么事？”

　　荔知刚一开口，谢兰胥便弯下腰，利落地将她捞上了马。

　　“我说过，我愿意娶你。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拴马的地方，汗血宝马已经等得不耐烦，一边喷气一边刨地，白色的鬓毛上还挂着一片不知何处而来的银杏。

　　汗血宝马已经踏过最为崎岖的一段山路，谢兰胥松开按在她背上的手，捧起她的一缕青丝。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嘴唇却轻轻吻向手中的发。”谢兰胥说，“告诉都护，我休息一晚。

　　“这十五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绿竹恩爱意，榴花新人情。”荔知想起了那片开着海菜花的玛瑙湖，不可避免地也想起了船底的尸体。

　　她赌赢了。

　　“……殿下？

　　这面墙，再也不可能拦住她。”

　　谢兰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虽然克制，但荔知仍然看出了一丝恼怒。

　　荔知望着那双如大海般幽沉的眼眸，心中忽然一颤。她能够依仗的, 唯一攥在手中的, 只有那一支杜鹃花。”荔知说, “我不愿让殿下日后陷入两难。谢兰胥靠在岸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叶片交织中的月空，热雾盘旋在温泉上空，模糊了他的神情。如果说常人是被女娲甩出来的泥点，那谢松照就是被女娲以嘴唇吻出的泥人。

　　荔知眼观鼻鼻观心，捧起他留在岸上的衣服递给他。

　　他神色冷漠, 一话不发, 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虚空, 连余光都没有留给她丝毫。

　　好了，船下的水鬼彻底不见了，侵占荔知脑海的是溪水激荡的那一夜。”

　　荔知的心在胸前里咚咚作响。

　　不远处，荔知注意到茂密的灌木背后有热气袅袅。”

　　谢兰胥的双手一边环着她的腰，一边握着缰绳，他的下巴放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挠着她的耳廓。

　　“不必了，是我想和她一起。

　　脚下的温泉冒着热气，她的身体却如坠冰窖。他下马之后扶着荔知，将她抱下了马。

　　万俟丹蓼冷冷横他一眼，骑着马先往前走了。

　　整个过程，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谢兰胥再次发力，将她抱到马上侧坐。

　　谢兰胥不回竹园休息，反倒带着荔知走上了一条陌生的路。

　　晚霞渐渐散了，夜色缓缓侵袭天空。

　　行军队伍中出现几声笑声，是万俟兄弟在嘲讽小弟弟佳人梦碎得很彻底。

　　汗血宝马踩到凹坑，猛地一晃，荔知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危险。”

　　“……阿鲤，你刚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这句话谢兰胥并未深思，因为回答后的他也露出了惊讶和思索的表情。

　　荔知刚想说话，就见谢兰胥熟练地解起了铠甲。”

　　“殿下返京后, 定有无数名门贵女, 愿意同殿下联姻。

　　他的神色就像铠甲一样冰冷，荔知却能感受到，她悍不畏死，千辛万苦才从冰冻中开凿出来的，独属于她的那份温暖。

　　“殿下，快放我下来！

　　谢兰胥踩在碎石头上翻过草丛，然后朝她伸出手。”

　　“我想娶你。

　　谢兰胥用力一夹马腹，汗血宝马在两边围观百姓的惊呼声中疾驰而出。

　　山林中的夜来得格外的快。”他反问。

　　“听人说的。

　　荔知默默地穿上足衣和布鞋，重新以奴婢的身份端正跪在岸上。

　　她的注意力正全部放在硌人的山路上，忽然之间，脚下悬空，视野大变。

　　将迎接的百姓和十万大军甩在身后，谢兰胥和荔知率先到达都护府大门。其他人呢？

　　她的心陡然落回了胸膛，原本冰凉的身体，也再次感受到温度。”

　　谢兰胥无动于衷, 冷声道：“所以呢？但她永远记得他的回答。

　　两人一马沉默地下山，荔知泡过温泉的脚没有擦拭就穿上了足衣，连鞋底都好像被浸润了。”谢兰胥说。”

　　那时，谢兰胥并未看她。

　　那时他们以一千五百人，传奇般地挫败了万俟传敏的二十万大军，看见谢兰胥拉起荔知骑上同一匹马，她一方面心有不甘，一方面又是单纯的好意，主动提议道：

　　“殿下和女子同乘一马多有不便，不如让她和我骑一匹马吧。为了固定身体，荔知不得不环住他劲瘦的腰。

　　打碎过一次，她就能打碎第二次。

　　一片金黄的落叶飘进沸腾的汤泉，有几只野猴子，躲在树林背后，瑟缩地看着霸占了温泉的少年。

　　在众人睽睽之下，荔知难免有些脸热。”

　　荔知缓缓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脱下足衣和鞋子，将脚泡入池中。

　　她被谢兰胥拦腰抱了起来，挂在汗血宝马的身侧。

　　谢兰胥忽然起身，水声大作。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荔知瞪大眼睛，看着神色依然冰冷的谢兰胥。

　　“为什么？”

　　荔知能够听出，这是毫无算计的肺腑之言。

　　谢兰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泡在水中的部分，轻声说：

　　“下来。她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做贼心虚地摸了摸发红的耳垂。”

　　水下的涟漪已经平静了许久，谢兰胥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我说过的话，难道你已经都忘了？

　　只要打碎过一次的墙，就会带有裂痕。”荔知说, “与一个罪臣之女往来过密，对殿下并无好处。他向守城的士兵展示了他那张现在全城皆知的面孔，轻而易举带着她出了城门。

　　谢兰胥却先一步从迎接的人群中找到了她的身影，他一夹马腹，从大军中脱离，来到荔知身前。

　　当谢兰胥停下马时，穿透树叶将山林映照的变成了澄净的月光。

　　荔知脸上的疮疤已经愈合，只剩下一片淡淡的色差，假以时日便能完全消失。”谢兰胥冷声道。

　　正因如此，任她能说会道，此刻也口舌粘结。”

60 ☪ 第 60 章 ◇

　　◎“从第一次相遇起，你就像是我的一面镜子。

　　荔知暂且压下心中的遗憾，跟着他穿过草甸，踏上了一条山路。”

　　他说：

　　“我想这个人是你。转过头去，谢兰胥已经将大半个身体浸入了温泉，那隐约在雾气和水中的青色刺青，让她的心重新平静下来。

　　亲眼目睹谢兰胥完好无损，荔知松了口气，准备打道回府。直到眼前出现鸣月塔城的另一座城门，荔知才反应过来：

　　“殿下又要出城？”

　　谢兰胥打断她，面色冷漠。”

　　谢兰胥没有立即回答。你要是哭了，也只有哥哥给你抹眼泪——”二哥万俟蠡骑到万俟丹蓼身旁，恶趣味地戏弄道。

　　守门的门房揉着眼睛，不可思议地连连看着马上的谢兰胥和他们身后：“殿、殿下？”

　　一个初露峥嵘的未婚皇子, 毫无疑问会是京中权贵们竞争争夺的香饽饽。

　　万俟丹蓼还在孩童时候，便听过废太子的传说。

　　少年身形颀长而瘦削，手臂却坚实有力，荔知并不算瘦，但他的手臂丝毫没有颤抖。